于是她真的咬了。
在梦里,她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条巨龙,口中满是血与树皮。她疯狂地啃咬着那棵树的根,一次次地撕裂,连木屑都不放过。
可树根仍旧在生长,永远长不完。
啃咬是唯一的解脱。
她不明白为什么。
也不明白为什么,当树终于倒塌的时候,她看见天空里燃烧起一场恐怖的火。神祇的马在火焰中嘶鸣,海浪卷着尸骸,把整个世界拖进深渊。小蛇们从树干和根部成群结队地往下落,跟随她,跟随那条最巨大的蛇,一起坠入世界终结的黑暗里。
她看见有人在尖叫,听见有人在祈祷,可那些声音对她来说都一样地遥远。
只有一只松鼠在树干上窜来窜去,尖利地叫着,把高天与地底的恶意来回传递。
她特别讨厌那只松鼠。
“诗语?”
手背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过神,意识到教室已经下课了,只有她还握着笔一动不动。
“你没事吧?”朋友皱眉,“你刚刚眼睛都红了。”
“可能是风太大了。”诗语别过目光,轻轻笑了一下。
窗外的风将雪一片片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很少说自己真正的梦。
从被龙族后裔唤醒,到远离族群,来到人类的世界读书那一刻起,她就决心把那些纷乱的记忆全部封闭。
过去的“龙王”对她来说,只是一片昏暗未明的影子。
她只知道,自己从世界之树的根部来,又从某片深海醒来。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后裔们跪在她脚下,用古老的龙语呼唤她的称号,可那些音节都像是锋利的石头,擦过她耳朵的时候会带起刺痛。
她不记得曾经啃咬了世界之树多久,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折磨了多少亡者。
他们说,她曾经在树根之下盘踞,以龙尾抽打迷失的灵魂,逼问他们的罪。说她曾咬死一只停在树梢的老鹰,把啃咬的碎肉一点一点吐在树根旁,看着它们再次腐烂。
她听着那些叙述,只觉得异常陌生。
她不知道“痛苦”的意义,只知道自己从出生起,就一直处在一种压抑的疼痛中。
直到她投向那片海。
那片海出奇地平静。
在她坠入海底之前,在记忆彻底封闭之前,她隐约记得自己看见了一具巨大的蛇之尸骸。
那具蛇的眼睛睁得很大。
视线里挤满了不甘与愤怒,像一团永远不会散掉的北极极夜。
她看不懂那种情绪。
只是下意识伸出爪,将自己的尾巴绕住那条蛇残破的尾尖。
那大概是她所能做出的唯一动作。
之后,记忆就断了。
等她再度醒来,已是几个世纪之后。
她从海底缓慢浮起,被龙族的后裔们从残骸和海藻里捞出,换了新的身体——一具年轻的人类躯壳。
他们称她为“王”。
而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然后转身离开,像一条被放生的鱼一样,钻入人类的城市里,从最普通的大学英语考试开始学起。
在海底的那一段,被封在记忆深处。
偶尔会在梦里浮现,却总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黑幕挡住,让她看见不了那条蛇的全貌,只能看见一截尾尖。
她甚至给那条尾尖起过一个名字,可每次醒来,那个名字都会从舌尖滑落,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音节——
安。
三
“世界环集团。”
周五清晨,校车在薄雪覆盖的公路上驶过。远处的铁灰色海面上浮着一圈巨大的白色建筑,如同一只嵌在北海上的环形之眼。
导员拿着扩音器,笑眯眯地向学生们介绍:“全球最大的海洋能源集团之一,总部就在奥斯陆。听说这次接待的是他们的现任总裁,很年轻,也很神秘,据说是个大美人。”
车厢里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和兴奋的讨论。
“我看过新闻,好像是华裔?”
“是啊,长得超好看,气场也强,又有钱又有权,好羡慕。”
“你说我们今天能不能近距离看到?”
“你想多了,人家总裁会来给我们这些普通大学生讲座吗?”
王诗语靠在车窗边,听着这些声音,目光却停在那圈浮在海上的白色建筑上。
那建筑像一枚巨大的金属蛇环。
它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仿佛随时会因世界一点点的震动而收紧,掐住海的喉咙。
诗语看着那“环”,胸口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她觉得,那东西本该被自己咬断。
“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