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水冷得像是没有颜色。
在那片沉默的深渊里,光在第一百米处就已经被溺死,温度缓慢下坠,直至接近虚无。海底沉积着千年的暗沙和骨骸,巨大的铁锚和生锈的船骸像是被遗忘的誓言,层层叠叠压在一起。
而在所有沉睡之物的最下方,有一双眼睛仍旧是睁着的。
那是一具庞大到足以环绕世界的蛇之尸体。
她的躯体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腐烂,鳞片碎裂,骨骼裸露,曾经卷住世界的躯干如今被粗暴地钉在海床上。那些钉子是神祇之手,是恐惧与惩罚的混合物,牢牢穿透她的背脊与七寸,将她封死在冰冷的海底。
但她的眼睛还睁着。
因为她不甘。
——安。
有谁在轻声唤她。那声音在海水里穿行,像极远极远处的一线光,几乎要被黑暗吞没,却顽固地存在着。
她记得那片声音。
记得自己的肉身开始腐烂时,有什么东西落入了这片深海。
是一条龙。
黑色的龙,从世界之树的根部一路坠落,穿过了残破的枝叶与崩塌的天空,拖着被流放的命运,直直撞入她所在的深渊。
安记得那一刻。
她痛到几乎意识都化成了碎片,却强行让自己透过被盐和血灼烧的视线,看清那团阴影。那是一条巨龙,龙鳞漆黑,像是吞噬了所有光。她沉默地在她身旁盘踞,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挤进铁钉与蛇骨之间的狭小空隙。
——你也是来折磨我的?
她曾用最后一点清醒这样问。
那条龙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别过去,闭上眼睛。
她以为那是冷漠。
后来,蛇的躯体越腐烂,痛苦却愈发清晰。神之血液在海水中缓慢扩散,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秋日落潮。每当疼痛难忍的时候,安就会看向身侧那条黑龙。
龙仍旧闭着眼。
她从不说话,也不安慰,只是始终待在那儿,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于是安误以为,那是某种陪伴。
——你可以离开的。
——走啊。
——别待在这里。
她一次次用已经碎裂的舌头这么说。
黑龙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没睁眼,只是更紧地蜷缩了一些,尾巴在海床上缓慢地叠起一个圈,圈住了蛇枯瘦的尾尖。
安忽然就笑了。
她终于明白——
这条黑龙,是留下来陪她的。
即便什么都不说,即便她不懂痛,不懂爱,不懂被钉在海底是怎样的折磨,她还是留下来。
她在自己将死的最后时刻,得到了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她得到了“有人愿意留在她身边”。
那之后,安在漫长的沉默里,学会了用自己破碎的尾尖,去轻轻碰触那条黑龙冰冷的鳞片。
她想开口说“谢谢”。想说“别走”。想说“我好像喜欢你”。
可她的嘴已经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于是她只能张着那双永远无法闭合的眼睛,在荒芜的海底,用死者的目光去记住那条黑龙的轮廓,把那份误以为的“陪伴”一点点酿成妄执的爱。
——小语。
意识的最后一丝微光里,她给那条黑龙取了一个名字。
……
“总裁?”
有人轻声唤她。
玻璃窗外是冬日的奥斯陆,雪从阴云里缓慢落下,在高楼之间漂浮。海鸥掠过港口,远处的峡湾被雾气罩住,像一头沉睡的古老怪物。
苏予安睁开眼,掌心仍隐约残留着冰冷海水的触感。
她从椅背上坐直,垂在肩头的长发顺着动作滑落,柔顺地擦过西服领口。那是剪裁极其合身的女士西装,线条干净利落,却并不硬朗,腰身收得很好,勾勒出柔和而优雅的轮廓。衬衫的领口解开一粒纽扣,露出一点雪白的锁骨,与她天生略显冷淡的眉眼一起,拼出一种危险却克制的气质。
“刚才开会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秘书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小心地瞥了她一眼,“您刚刚……好像又做梦了?”
予安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收回从海底追溯到现代的恍惚,嘴角勾起一个礼貌又温和的弧度。
“嗯,一点旧梦。”她声音不高,却极具安抚感,“辛苦了,可以先下去休息。”
秘书怔了一下,脸微微红了红,连忙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落地窗外,北极的风呼啸而过,却被隔绝在厚实玻璃之外。
苏予安凝视着城市。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成为这座城市最年轻的掌权者之一——全球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