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位和尚,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有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
故事里的和尚就是我。我叫鲁达,原本我没有名字,家里兄弟几个我是老大,大家就叫我鲁大。后来进了经略府,他们就帮我改成了鲁达,出了经略府的门,人们都叫我鲁提辖。
可是不管名字怎么变,在我娘心目中,我永远都是那个整天在大山乱跑、永远长不大的鲁大。
(2)娘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我能走出大山。
后来,我走出了大山,也看过外面不少的山,比如二龙山、三清山、五台山、八宝山、九华山……
有些山上有庙,有些山上有牌坊,有些山很高,有些山很热闹,还有些山修了庙以后还要立牌坊……
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山,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山的那边还是山,并没有什么可爱的蓝精灵;大山里的孩子,只能在山的阴影庇护下生活,离开了山就什么都不是。而所谓人生,不过是不停地从一个山头走向另一个山头而已。
所以,当我跟在赵员外身后,一行人沿着山路在山的阴影中走上五台山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感触。经略府是山,文殊院亦是山。鲁提辖也好,花和尚也罢,对于山头来说,并无二致,都不过是山头阴影里的一个幻影而已。
我突然想起来一首很遥远的诗歌:
山影里
现出远古的武士
挽着骏马
路在周围消失
他变成了浮雕
变成纷纭的故事
今天像恶魔
明天又是天使
(3)是的。有些人,今天是恶魔,明天可能又是天使;这个山头的恶魔,可能又是另外一个山头的天使。
小和尚不懂,以为我又酒喝多了说胡话。
小和尚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陪我坐在山门前,看着天上的云、远方的山,听我讲策马延安府、拳打镇关西的故事。
我讲得口沫横飞、天花乱坠,小和尚也听得心花怒放、如痴如醉。偶尔,首座也会领着其他僧人远远的坐在一旁偷听。于是,故事里武士不再有骏马,郑屠在半空中扔掉剔骨刀,佛光普照大地,莲座熠熠生辉。
没有了寸金软骨臊子和全堂水陆道场,我不知道小和尚是不是还爱听,因为他总在这时闭上眼睛、忍住呼吸,不停的点头。如果不是山门阴影中传来的那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和尚的口水会一直流到山下的烧鸡铺去。
首座一向最强调戒律,不食荤腥。冥顽如我都知道团鱼、鳝鱼都是荤腥,他却说什么“鳝哉”,这着实让人不懂。莫非我睡觉时说鳝鱼是第二美味被他听到了?
小和尚就坐在我旁边吮着鸡腿骨,在他看来,我吃剩下的鸡腿骨是天下第一美味。只有我知道,人间至味不是鸡腿骨,更不是什么清欢,而是我怀里藏的那包还有热气的狗肉。当然,狗肉的美味,写“清欢”的诗人是不懂的,首座和小和尚也更不会懂。
他们只懂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他看云时很近,他看我时很远。
(4)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在想……打你。这应该是我此刻最想对首座说的话。
我想,首座应该是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的。他躲在其他僧人旁边,悄悄的瞅我一眼,又瞅一眼真长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数落着我的“罪行”:
某月某日某时辰,智深同志在朱大爷的摊子上买了一条狗腿;
某月某日某时辰,智深同志在半山亭调戏香客牛大婶;
某月某日某时辰,智深同志在首座训话时故意放屁;
某月某日,智深同志早课迟到一时辰;
某月某日,智深同志拉屎未进茅坑……
首座越说越兴奋,就差撸起袖子……我不知道其他僧人是什么感受,我自己尴尬得想撸起袖子找条裂缝钻进去。要是首座说的是真的,我真是罪不可恕啊!我抓了抓没有毛的脑袋,越来越痛心疾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因为首座连我哪个时辰拉屎放屁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会故意漏记某件事的。所以,真相就只有一个:我那天买狗肉的时候,居然没有买酒!
我瞅瞅首座,他下意识的抬起手,袖子遮住脸。袖子边上,有一个金丝线绣的“赵”字,我不识字,但我认得那是员外家的标志。我又瞅瞅真长老,他正盘膝而坐,入定了去。长老不愧是长老,可以在禅椅上稳如泰山,声不可闻,不像我经常横罗十字、鼻如雷响。
“哦哦……汇报完啦。”长老也抬了抬袖子,放下的时候,金丝线上有淡淡的口水印迹。长老就是长老,厉害!
“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