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心底里还是喜欢,喜欢另一个。”
他的声音带上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任性的孩子气,
“你知道的。”
“斯科特?”
许初夏接口。
余知雨点点头,
“即使第一就意味着胜利,第二则什么都不算。”
突然间,许初夏的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无厘头的联想,他甚至没来得及筛选这个想法是否妥帖就脱口而出:
“除非……他永远是第二名。”
“啊?”
余知雨侧过头,眼神茫然,显然没跟上这个逻辑跳跃。
“打个比方,比如四年一届的全运会。顶尖短跑健儿云集,巅峰对决,只为那零点几秒拼尽全力……但冠军每次总不同!”
许初夏说得飞快,“然而每次,总有一个稳定如磐石的人,永远,永远,恰好在冠军队友的身后撞线,精准无误地排在第二位!”
“……流水的冠军,铁打的亚军?”
余知雨愣住了片刻,随即不可思议地低声重复了一遍,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这句话背后的荒谬逻辑,又联想到自己说的“喜欢斯科特”。
……一丝真正绷不住的笑意猛地从他常年缺乏表情的脸上绽开。
那笑容罕见极了。
先是嘴角非常克制的向上扯动,像是在激活长久未使用的面部肌肉,接着眼底像是被投入了冰湖的石子,一点点漾开细碎的光亮,像是被这个极端“地狱笑话”给戳中了神经,以至于他罕见地破功,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
“哈哈哈”
他一时间没忍住,张嘴笑了出来,
很快又因为风将雪花吹到嗓子而咳了起来。
许初夏自己说完,也突然觉得过于离题万里了。
对着一个探险悲歌讲全运会段子?
他尴尬地想抠冰面。
余知雨边笑边咳,缓缓转过头目光深深的投向来时路的方向。
那座朴素的石碑,在辽阔壮丽的极致荒原景色下,早已浓缩成一个细小的黑色三角点,孤独地嵌在巨大的冰雪卷轴里。
一个如此渺小,却又以人类精神刻度强行刻下的印记。
许初夏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个几乎要融进背景里的小点。
望着那个代表探险家终焉之地的地方,另一个人的临别话语毫无征兆地侵入了他此刻放松的心绪。
那位失败的斯科特船长给妻儿的绝笔信,带着穿透时间冰冷墙壁的力量:
“关于这次远征的一切,我能告诉你什么呢?”
他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很轻,融进风声里,又清晰传入身旁人的耳朵。
“它比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不知好多少。”余知雨将许初夏未尽的话语补充完整。
一个更大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比刚才那个还要浓郁几分。
那是一种被深深共鸣击中灵魂核心的光彩。
他凝视着那个看不见的小点,声音裹着来自心灵深处的热流,带着一种终于撕开某种坚硬外壳的坦诚,清晰地回答:
“是啊……这就是我出来的原因。”
风雪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余知雨的眼神落在远处那无垠的冷酷冰原上:
“20天前我无意间读到这句话,像被无形的东西推了一下……。”
于是几天之后他刷到了许初夏发的帖子,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缘分。
海风刮过了他的侧脸,他难得没有推一下眼镜,而是任由寒风掠过自己额前的碎发,目光投在远处那个已经渺小得不复可见的石碑方向。
“所以我就在这里了。”
他最终说道。
冰川与天空接壤的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悠远深长的空灵巨响——那是冰山崩解的轰鸣声。
海鸟乘着气流,在冰川碎裂形成的浮冰峡谷间快速穿梭。
广袤而冷酷的冰原尽头,海平线以下正翻滚着无法窥见的巨大激流。
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真的,在家中间的孩子很容易得不到爱。
【1】沙克尔顿纪念碑,周围经常被一群迁徙的小巴布亚企鹅包围,他和他的 28 名船员在这里露营了四个半月的南极冬季。最终,沙克尔顿和其他一些勇敢的人航行到南乔治亚岛,然后返回以确保其余船员的获救。
【2】确实有在沙克尔顿纪念碑前和威士忌的传统,喝的应该是Shackleton Blended Malt Scotch Whisky_700,百年前斯科特在南极遗落的威士忌,百年后人们怀着崇高的敬意,复刻了这瓶冰封在南极洲一百年的威士忌。
【3】错误的从来不是登岛,不在测绘。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