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的脚步声最终停在桌前半步。
余知雨似乎不需要回头,便能在捕捉到那道落在自己肩胛骨的安静目光。
“问题,解决了?”
他终于把脸从画册上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稳地越过封面望向许初夏。
“没有。”
许初夏走近,指尖点着他刚刚放下的《南乔治亚捕鲸日志图谱》英文版。
“还是库克测绘的问题。”
他把疑问朝余知雨重复了一遍。
余知雨没看那本图谱,手指点了点桌面另一侧翻开的一部装帧更为古典的大部头。
是一本的封面有些剥落烫金的书名模糊不清,边缘布满水汽侵蚀的波纹的书。
“误差在经度上的差异更大。因为库克用月距法的基准点设定参照误差了格林尼治标准线半个‘格子’。”
余知雨解释道。
“捕鲸佬才不管这些,他们靠冰山轮廓和鲸群洄游线找路,坐标是他们自己偷偷测画的,藏得像老海狗的藏宝图。”
他顿了顿,拿起那本国籍不明的书翻开某一页,手指点着一列德文表格和旁边清晰的海图标示。
“看,这才是真正在用的图。”
“我以为你对这些也很欣赏?”
许初夏忽然冒出这一句,意指刚刚那场对沙克尔顿的赞颂诗篇。
余知雨身体往椅背深处又陷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另一本书的布面书脊。
许初夏认出来,那本被放房间书架上的《人类群星闪耀时》。
“沙克尔顿?”余知雨的鼻息间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嗤声,指尖轻轻叩了叩深色封面上烫金的《STERNSTUNDEN DER MENSCHHEIT》标题上。
“一位将求生本能发挥到极致的领导者......一位幸运的幸存者。他被塑造成传奇,而这座岛——”
他的目光投向舷窗外矗立的锈蚀鲸骨残骸和被冰雪半掩的破败油罐,
“——在他1916年踏上它之前早已浸透了一个多世纪的血腥和油脂。沙克尔顿的‘救赎’,不过是让这满目疮痍的屠戮地,意外获得了一层属于探险家英雄主义的叙事油彩。”
他转回头,镜片后的目光寒凉而锐利:
“发现,带来的只是短暂的虚荣;
‘征服’,留下的却是永恒的伤痕。”
“人们把他的船命名为‘坚韧号’,赞颂他的不屈。但这片土地真正需要坚忍下去的,是在他到来之前就早已被人类的斧锯和标枪几近灭绝的生命。”
许初夏的目光闪了闪。
余知雨的视线仍然紧紧停留在那本厚书粗糙的布面书脊上。
短暂的沉默让周遭空气陡然凝结了几分。
“那你喜欢谁?”
许初夏问出口的同时,脑中已掠过那夜凌晨两点摇曳的灯光里,那册泛黄封皮的一瞥。
也许那个倒在南极点附近的失败者,他在心底猜测到。
“斯科特。”
余知雨的回答正如所料,“罗伯特·斯科特。”
“他是到达南极点,然后死在归途的人。”
许初夏陈述着公知的事实,“一个失败者。”
“‘失败者’?”
余知雨侧过头,第一次让窗外的雪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映得镜片一片雪亮,短暂地模糊了情绪。
“当阿蒙森用狗拉雪橇、轻装高效的实用主义逻辑踏上南极点的那一刻,胜利的天平就已经倾斜。”
“斯科特和他的小队,带着笨重的西伯利亚矮种马,拖着满是人文学科梦想和维多利亚气质的装备,一路挣扎、一路思考,在极致的寒冷与匮乏中写下他们的记录。”
余知雨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在读一段铭文被海风侵蚀的刻字。
“他的伟大,不在于征服冰冷的极点,而在于当极点残酷地征服他时,那些于彻底的绝望与濒临崩溃的肉身缝隙里,迸发出的、属于‘人’的最后脆弱的坚韧。”
“那不是征服大自然的凯歌,而是人类自以为的浪漫向未知挥出的却最终被碾压折断的长矛……他却用这柄折断的长矛,在失败的尸骸堆上,为‘勇气’本身完成了无上的悲情加冕。”
书页一角被他的手指抚平,指节在布面上压下微痕。
“如同他墓碑上的字。”
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架间振响: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去奋斗,去发现,永不屈服。
暮色沉降前,游轮悄然离开南乔治亚岛的视线。窗外海天交界的颜色由灼人的冰蓝转为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