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子鸨从短暂昏迷中醒来,拍拍手,起身。
他看着倒在桌子上的年轻女人,松垮的眼皮下拉,没有什么生机。
他重新满上了年轻女人面前的酒杯,道:“没想到你也给我下了迷药,好在我给你下的迷药比你用的要烈的多,而且,我提前吃了解药。”
矮子鸨带着赢了的舒畅,得意地用力推了女人一把,抽出了昨夜就磨好了的匕首。
女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倒是个好戏子,要不是其余北方五州传了画像来,我还真把你当成我的继承人了。有这本事,做什么流浪江湖的营生呢,快快地挣上一大把,颐养天年,岂不快哉?”
白刀子被高高举起,刀尖对准女人的心脏,笔直地插进。
黏稠的血液迅速地从刀尖和人肉相连的地方涌出。
矮子鸨阴寒地静声地笑。
女人的眼睛此时却眯开了一条线,光芒充入眼睛,视线清晰一瞬,又飞快开始模糊。
这一次,她输了,输了个彻底。
提前吃了防迷药的解药,加上有功夫体质好,她以为自己能安全的。
她感到有浓稠的液体从嘴边不受控制地流向地板,她看向高高的房梁。
这房梁啊,和家乡真的不一样。就算是一比一仿制,也太不一样。
她的嘴巴微微张合,声音可以忽略不计,渐渐从地面飘向从未了解过的虚空:“娘,想喝药汤。”
罪恶昏暗的房屋再迅速次恢复安静。
矮子鸨踹了咽气的女人一脚,对外面大声呵道:“来人!把这臭东西给我扔出去!扔到青木魁的街前!看看还有谁敢觊觎我矮子鸨的东西!”
两个壮硕的护院花了点时间进来,将尸体抬走,矮子鸨撩袍子的手浑圆一扬,气势宏大地坐下,小胡子八字撇向嘴,脸上带着胜利的悠闲得意。
他轻快唱起小曲:“钪铃钪铃马来哉,隔壁大姐转来了,买点啥小菜?茭白炒虾。茭白炒虾,田鸡踏死老鸹,老鸹告状,告给和尚,和尚念经,念给观音……”
地道的平安洲口音和历史悠久的江南童谣格格不入。
阴森的宅门跌跌撞撞闯入一个穿着无数补丁的男人,棕色黑色拼接而成的布抱着他的脑袋,他献殷切地急切大叫:“主子!没了!窑子都没了!”
与此同时,祭台之上,乌云积聚卷曲,厚实的云层后隐约出现一条金龙。
见证一切的百姓们欢快惊呼,纷纷跪下,一个劲儿磕头,就连牵手急于跑路的妓女们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望向天空,停滞了小一会儿,才继续逃命的步伐。
北冥瑶和徐醉茗也似乎看到了云层中隐隐约约穿行的龙王,纵使不信,但还是有些震惊,也为乌云积聚后即将到来的雨感到兴奋。
风雨的眼皮沉重,她无神抬起,恍惚中看到一次,但集中深思细看时,那乌云之后只更深更黑的云。
世人都相信人间有神明,并执着相信不同的渴求有不同的神明管辖;她是天地之间唯一一个相信神明存在,却又清晰知道各司其职的神明再也给不出回应的人。
她再次失去了自己的神力,刚才对于风的掌控就像一场神奇的意外。
而且,她能感受到随着周围气温的骤降变化,她体内有一条血脉格外地热起来,血液在那条血脉中激烈撞击、翻滚,似乎就要冲破她身体的束缚。
全身上下的所有关节又开始疼。
是更为严重的天怜。
风雨痛得弯腰,余光瞥到无人注意自己时,才伸手捂住了四分五裂般剧痛的心脏。如果现在给她一把刀可以终结她的这份痛苦,她会毫不犹豫地插入心脏中去。
细密的冷汗洇满额头。
徐醉茗和北冥瑶假装没看见的默契到此为止,冲上去要扶风雨一把,却在起步的下一秒被北冥瑶拉住,被扯回北冥瑶身边。
北冥瑶双目炯炯,她看着独自承受痛苦的风雨,摇摇头,制止了徐醉茗。
风雨胸前的手指渐渐僵硬地弯曲,像要扣入血肉将心脏掏出来,她犀利抬眼,目光直直地射穿人群和空气,朝向青木魁。
下一秒,她借力龙王柱,小腿一蹬,飞了出去,又踩着跪着的人的肩头,很快就离开了祭祀场。
平安洲主城的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后硝烟的味道,硫磺掺和其中。
刀尖般削皮肤的空气贴着皮肤划开。
感受到空气锋利的风雨无视这不痛不痒的疼痛,只觉得对空气中这股气味很熟悉。
她第一次问到这种气味,是在真神陨落的那场灭族大战中,之后,她流落人间,历经千百年,见过无数的战争和国家倾覆,饿殍遍野的苦难中,硫磺和棕黑色的尘土掩盖人间一切的生灵和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