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过此等景象的徐醉茗全程嘴巴就未能合上,澄澈的眼珠子圆碌碌地跟着侍女们的动作,一分也不肯放过。
风雨坐在空气最通畅的大窗边,翻个身就会从窗口掉下去,身上白色衣裙的各个部分都被吹鼓,但当事人却毫不在意。
已经回归多时的北冥瑶端庄地坐在梨花镂空圆凳上,双手规矩地呈八字置于膝头,手肘疼空未贴身,放得开又放不开,唯有背脊始终挺直。
“菜上完了,各位贵客请慢用。”
说话的嗓音稚嫩,惹得目不转睛端坐的北冥瑶扭转抬头,下意识严肃破音发问:“你年方几何?”
或许是北冥瑶的质问太突然,或许是质问的语气太严厉,又或许是娇柔的女声加上严肃的语气太有反差而让人形成强烈恐惧,小姑娘被吓得抖了一下肩膀,好一会儿,半软声音微微颤抖答道:“奴家十五。”
这是个常见的年纪。
北冥瑶却冷眼,厉声道:“你何来十五!”
这一声惊动了外头的人,穿着橙红仕女服、臂弯间挽着绿色金银粉花帔帛、额间有红色花钿的年轻女子身姿偏瘦窈窕、健步如飞地走了进来,片刻间挡在了女孩身前。
“吾乃此层层主,贵人可唤我榴珠,”女子大眼明亮,精准控制脸部肌肉,有意让螺黛勾勒的眼角眼线更加扬起,营造出媚眼如丝的美感,“小孩儿不懂事,眼红前堂贵人们的恩赏,原在后厨帮忙,今日繁忙,她便钻了空子上了厅堂。惹贵客不快,奴家这就去领罚。”
北冥瑶喉结浮动,哼咳一声,眼珠转动,和榴珠对视上:“这是关键吗?”
榴珠脸色一僵,笑容在脸上竟然有几秒挂不住,她示弱道:“贵人是商会交代要照顾好的贵客,榴珠,不该存欺瞒之心。”
榴珠拉着女孩扑通跪下,吓得徐醉茗瞬间弹跳起,徐醉茗连忙去扶二人,余光瞥着北冥瑶道:“何至于行此大礼!快起来,快起来。”
榴珠不肯起,死死攥着女孩的手,眼角的媚态被楚楚可怜全部替代:“求贵人饶她一回。就这一回。”
这番话把徐醉茗说得更加糊涂了,她弯腰,盯着榴珠询问:“这有啥啊?就算是十岁,谎报了年纪,也没事啊。”
“可她不仅仅是谎报了年纪。”北冥瑶替榴珠做了回答。
北冥瑶深吸一口气,眼珠子像是黏在了榴珠身上,她娓娓道来:“此地仿照帝都酒楼,帝都为防止官员纵欲、贪图享乐,严禁城内酒楼聘用未满十五岁之男女,这项规矩在此应该也成立。所以你起初以为我只是看出了她未满十五岁,败了上面人仿帝都讨客的心思。但,我再问,”
“你便知晓,我看穿了她的身份。”
北冥瑶起身,弯腰蹲下,牵起女孩的手,边轻揉边道:“手指纤长,手掌却小巧,掌心、指腹都柔软、皮肤细腻,可,无名指外侧有手茧,中指指尖微有,大拇指外侧有厚茧,大拇指指甲外侧有需要仔细观察才能看到的小缺口,缺口边缘光滑,应当是多次崩缺、而每次缺口未恢复时又都再次遭遇磨损形成的常态缺口。左手未留甲,右手少许有些甲,可谓是完全贴合了古琴弹奏时半肉半甲的标准。”
北冥瑶轻轻放下女孩的手,嗓音中饱含情绪,但情绪被主人有意识地往身体内收敛:“你很瘦。”
纵使是木头般感觉的徐醉茗这次都觉得她很温柔、很温柔。
“她是瘦马。”北冥瑶并没有和女孩直接说,她挪动位置、视线,降低音量、换上最开始的语气和榴珠说道,“骨感太强,仿佛一伸手就能摸碎她,这种瘦弱可不是靠饿就能得到的。”
榴珠浓妆之下的面孔比停灵多日的尸体还要惨白。
徐醉茗未曾听过瘦马是什么事,下意识抬头,朝安全感来源看去。可后者一如最初坐在窗边懒睡,仿佛和她们根本不认识。
“咚”“咚”“咚”
干脆接连的磕头声。
榴珠的额头红了一片,估计很快就会肿起,她眼里的自在坦然自信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央求和可怜:“贵人,贵人,我知您厌恶瘦马,我这就将她赶出去,求您莫要计较。”
扬州瘦马,为了满足一些贵人变态的喜好而生的娼妓。
北冥瑶的老师帝师严舜曾提过:‘世上有人喜幼女,有人喜极瘦之女,故而催生瘦马,买家多为盐商,但无论是卖家还是买家,豢养、买卖瘦马,皆为满足个人过极的掌控欲和摧毁欲。帝都世家如云,纵使普通百姓,几乎都有数代先祖的荣耀,故而多不耻瘦马及其买卖双方。’
相信榴珠背后的人仿帝都酒楼建设此处之初,就和榴珠说过帝都人对此的态度,毕竟扬州是瘦马之源地。
徐醉茗咻地站到北冥瑶身边,抬起手臂挡在北冥瑶身前,眉头已经皱成一条扭曲的毛毛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