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山顶望了望,其实是能望到吉福寺的大门,可起码三千阶,瞧着无关的样子,大概是不上去不罢休,“要不我们下去找两个伙夫将我抬上去。”
“不行。”无关即刻道,“这要自己上去才显得心诚,仙人脚下不可耍心思。”
话毕,无关又跑到江沿身后,这回她学聪明了,先轻轻使力,江沿又再一次被推上坡,坡面和台阶一样,都是些不平整的石头,再省力的轮椅遇到阻碍都费力,无关不能再像在平地那般推着他飞快的走了,于是江沿手也能摸上轮椅……
两人齐心,再高的山顶也让这俩“心诚”的人上来了。
无关有坡走坡,无坡便有道士来抬,终于将江沿抬进大殿。
他在侧厅求符,无关没过去,她只知平安符能压制身上的邪祟,深层的也不知,但离远些总不会错,但是离太远又担心江沿怀疑,所以只在正厅旁靠近大门处等着,江沿一偏头就能看见她。
她静静地看着正殿的烛火和来往的香客,逐渐失了神……
记起林氏曾经的教导——“靠近你的人,佩戴这个便能保不受邪祟干扰,而你终身不得佩戴平安符,不然别人再如何寻求自保都无用了。”
少时的她还会问,“那我如何平安?”
“果然是邪童,如此自私。会害人的东西就该死,杨老太心善,留你一命,你好好听训便是,别不识好歹。”
从小将她拉扯大的林氏是这样回答的。
……
无关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抱怨这些,可她也清楚,向善,听话……
这些都是对她的囚禁,并不是真希望她好。
关于身世,人心,无数个深夜,她早就想得不能再清楚了,其实内心并不想坐实这个身份,可是算了,比起要不要承认自己是灾星,她更希望不伤害任何人。
所以不负所愿,顺从所有。
细细地看着烛火,烟熏缭绕地,逐渐幻化成一个人的影子……
见过的人,连虚伪都没有,都不希望她活着……可两年前寒冬,还记得那是个雷电交加的日子,最特别的日子,哥冒着狂风大雨,穿过恶臭腐烂的怀巷,只为见她一次,她不怕雷,不怕雨,甚至不怕死,平静地打开房间的窗,便看到一浑身狼狈的人站在底下。
那年那灯那人,是她此生遇过最温暖的景,至今为止,她也都只认为,哥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想让她活下去的人。
烛火突然闪了一下,无关猛地回过神,微微捏着心口,其实她是害怕的,害怕自己这个邪祟会在这里遭到反噬。
可为了留在江沿身边,她别无选择。
突然,一个大掌在无关眼前打开,上面有着个平安符。
无关:……!
江沿看着她,想着适才她眼神中的落寞,可嘴角是笑着的……
为何她身上总是有这么多矛盾的地方。
无关看着印入眼帘的符,瞥见眼前这个男人腰间也挂着同样的平安符,忽而有些心酸,这世上好像又多了个人希望她活下去……可不知他知道她身世时,是否也会这样想——
这是她见过的第二个温暖的景,她好想伸手握住这块符,好想自私一次,不受曾经的束缚……
可她清醒的知道,她不能。
无关投给江沿一个大大的微笑,掏出手帕包起他手中的符,回到他身后,藏住心里的泪,将江沿推出去,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他,将江沿给的符埋在一泥地里。
……
下了山。
“明日你可晚些来。”
“为何?”
“我想多睡会。”
无关总觉得他不是赖床的性子,但他开口了,她也不想反驳,便也应下。
——
翌日午时。
无关睡眼惺忪打开大门,便见江沿已在门前的大树下等着,阳光透过层层叶浪,稀疏洒在他的身上,少年眸子半睁,出神地注视一处,宁静而高远……
她就这样看着他,第一次看到少年的眼眸藏着一片湖泊,整面湖水都是漆黑的,整个环境都是幽暗的……
人都会有一定明度,江沿没有。
视线缓缓移到他的膝上,她忽而觉得他的伤不在腿上,而在心里。
少年回过神来,那片湖泊消失不见,她终于对上他的眼。
无关耳朵里突然出现轻而有节奏的声响。
“怦怦,怦怦…”
她甩了甩头,才把这陌生的音律甩走。
将门锁上,走近他。
“这样远的路,你怎么过来的?”
“让衙役送我过来的。”
江沿递上刚买的冰雪冷元子,但其实也不太冰了。
无关惊奇,接过便饮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