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又是一年岁暮,已经飞舞了大半年的雪仍不停歇,豆大的雪粒裹着冰碴似的雨水疯狂翻卷,砸在天镜殿的琉璃瓦上,层层堆叠成厚重的白霜,将恢宏的殿宇衬得愈发寂寥。

    殿内却是截然相反的热闹景象,两侧立着十二尊镶满各色宝石的弓,空气中充斥着陈酒和熏香的醉人味道。

    曦梦坐得笔直,优雅地吃了几口面前的菜式后放下筷子,继续端庄地坐着,好个端庄佳人,让人挑不出来一点问题。

    酒过三巡,众人早已酒酣耳热,很快就轮到上前给翊郭帝玄凛敬酒的固定环节。

    这是曦梦最讨厌的环节,一旦出了差错,被皇帝玄凛抓住把柄,定是要各种刁难她。

    曦梦不动声色等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在各忙各的,莫约没人把目光落在她这个“过气公主”身上。她拢了拢衣襟,踩着积雪往天镜殿后侧走去——那里有一丛木芙蓉,是先帝玄墨在世时亲手为她种的。

    那年她刚满七岁,抱着玄墨的腿哭着闹想娘,没过多久,殿后就多了片嫩红的花苞。玄墨说,木芙蓉花开时像刚染红了晚霞,是母亲最喜欢的花。

    这几天她总惦记着,花苞该要开了。

    温柔的月光落下,映出女子的冰姿面容,光洁剔透,额间那点白色花钿沾了雪粒,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的漂亮瞳仁仿佛深不见底,不起一丝波澜。

    夜静得可怕,直到一声轻响,是膝盖砸在冻硬的土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泪滴砸进积雪里,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这里哪有什么木芙蓉,前几天还冒出花骨朵的花丛,如今俨然是一地枯枝烂叶。

    一定是玄凛干的。

    从前宫人们看在玄墨的面子上,连一片落叶都不敢碰这丛芙蓉。如今玄墨刚走一年,她的好哥哥,已经急着把父亲留下的所有痕迹,连这一点她的念想,都连根拔起。

    “咔嚓。”

    身后的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衣袂破风的轻响——有人从树上跳了下来。

    曦梦的脊背瞬间绷紧,脚步声越来越近,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一股肃杀的冷冽气息顺着风缠绕而来,分明是男子的步伐。

    “公主殿下莫要落泪,木芙蓉已逝,在下却觉得这红牡丹更衬姑娘。”清凛的声音裹着笑意传来,打破了死寂。

    曦梦失焦的眼前突然多了一团红——是牡丹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见到牡丹,这花只在温暖的月国生长,十分娇气,她只在书上见过。

    鲜红的牡丹像团烧着的火,在漫天风雪里艳得刺眼。

    她猛地回神,眼眶却被那抹红刺得发疼,干脆闭上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哭腔:“牡丹本不盛开在冬季,公子弄到这一束定是难上加难,就莫要送我这不相干的人了。”

    来人没接话,只听见脚步声绕到她身旁,紧接着是衣料摩擦雪地的轻响 ———他席地而坐,坐在了她旁边。

    “公主殿下若是喜欢,再难弄来,也是值得的。殿下虽气质清冷,但依我看,与这红牡丹却是绝配。不如赏脸看看?”

    曦梦睁开眼,望向他。

    男子侧身坐在雪地里,一条长腿随意蜷起,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曦梦的目光顿了顿——其实他才是最配这红牡丹的人。

    长长的墨发以一根镶着宝石的深蓝色发带高束成马尾,额头垂落几缕墨发堪堪扫过如墨的眉峰,发尾随意散落在宽阔肩膀上。

    右耳耳垂上挂着的月形耳坠,随着寒风一同微微起舞。

    他深蓝色的笑眼着看着曦梦,像盛了片化不开的星空,让人瞬间忘了周遭的风雪,连耳边的风声都似停了。

    “你是月国人?” 月国男子的带耳饰习俗,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公主殿下冰雪聪明。”他笑得更深,指尖轻轻拂过身旁枯萎的芙蓉枝,“这木芙蓉的根脉被毁,怕是再也长不出花苞了。往事如覆雪,埋了便埋了,殿下何不看看眼前这怒放的牡丹呢。”

    “这么大一束花,带回去太惹人瞩目了,公子还是莫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曦梦避开了他的视线,仿佛被灼伤了双眼。“公子不如送给宵柳阁的美娇娘们,她们定会欢喜的。”

    “可是,这是特地给公主殿下准备的,臣本想在宴会时献上,没成想竟在此偶遇殿下。”男子一本严肃道,“在下月国使臣,早听闻曦梦公主才学出众,在月国也是无人不晓的美名。此番前来翊国,特意备下这束寒日牡丹作为薄礼,望公主莫要嫌弃。”

    说着便要起身行礼,却被曦梦拦住,“不必多礼,那我便收下了。”

    “公主若是喜欢,往后我再给公主送来便是。”

    曦梦抬眼望他,正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蓝眸里,没有玄凛的敌意,没有宫人的疏离,只有温温和和的笑意,像雪后初晴的温软阳光,如羽毛般轻轻落在她心上。

    可牡丹在寒冷的翊国是活不长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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