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清将卖身契小心收好:“多谢嬷嬷。今日之事……”
“老身明白。”嬷嬷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犹豫片刻,低声说,“季大人,烟儿这案子……您真要查到底?”
季子清看着她:“嬷嬷何出此言?”
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深深行了一礼:“大人保重。”
走出百花楼时,雨又大了。马车驶入漆黑的雨夜,百花楼的灯火在身后渐远,像一场醒不来的繁华梦。
车厢里,容鸢靠在厢壁上,闭着眼,久久不语。
季子清看着她苍白的侧脸,轻声问:“殿下不舒服?”
“没有。”容鸢睁开眼,眼神有些恍惚,“只是……心里堵得慌。”
她顿了顿,低声说:“季子清,你说柳烟临死前,在想什么?是恨那个卖她的姐姐,恨那个辜负她的宋麟,还是恨……这个容不下她的世道?”
季子清沉默。
窗外雨声如瀑。
次日清晨,雨势稍缓。
季子清带着两名衙役,按卖身契上的地址找到了当年的牙行。账房先生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堆积如山的旧账册里翻了半个时辰,终于抽出一本泛黄发脆的册子。
“景和十二年……四月……有了。”老头用枯瘦的手指指着其中一行,“赵大经手,卖女柳烟于百花楼。担保人刘氏,乃柳烟亲姐。这刘氏的夫君叫陈三,是个货郎。”
“这家人后来去了哪里?”季子清问。
老头摇头:“这种穷苦人家,搬来搬去,谁记得清?不过……”他翻到下一页,“倒是有一条记录:景和十三年秋,刘氏和陈三又来卖过一个小丫头,说是远房侄女。但那丫头又黑又瘦,卖不出价,最后只得了十两银子,卖给城西一户人家做粗使丫鬟。”
季子清记下那户人家的地址,道谢离开。
城西的贫民区像另一个世界。低矮的土屋挤挤挨挨,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地上污水横流,混杂着腐烂菜叶和牲口粪便的气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屋檐下玩泥巴,看见官差来了,一哄而散。
那户人家早已搬走。隔壁一个正在晾衣服的老妇听说他们找陈三,撇嘴道:“那对缺德夫妻?早搬啦!得了卖妹子的钱,在城南赁了间稍好的屋子,没住半年又搬了,说是陈三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
“婆婆可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季子清问。
老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去年冬天,我倒是在城东集市见过陈三一次。他蹲在街边卖烤红薯,瘦得跟鬼似的,见我就躲。我听见旁边卖菜的说,他婆娘刘氏病死了,他一个人过得凄惨。”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要我说,这是报应。当年他们卖柳烟那事儿,街坊谁不知道?陈三那畜生,趁婆娘回娘家,把刚满十五的小姨子给……春娥回来闹,陈三怕被告官,索性把烟儿卖了。五十两银子啊,够他们过好几年了。”
季子清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老妇还在絮叨:“烟儿那丫头,命苦。小时候就生得好模样,七八岁就会帮着姐姐做针线,绣的花啊鸟啊,活灵活现的。谁想到……”
夏夜,闷热无风。
城南那间低矮的土屋里,柳烟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借着月光绣一方帕子。针线在她纤细的手指间翻飞,帕角渐渐绽出一朵并蒂莲。
屋里传来姐姐春娥压抑的咳嗽声。柳烟停下针,望向窗口,眼中满是担忧。
院门忽然被推开,陈三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满身酒气。他看见柳烟,眼睛一亮,咧开嘴笑:“哟,妹子还没睡呢?”
柳烟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姐夫回来了。姐姐在屋里。”
“知道知道。”陈三摆摆手,却朝她走近,“妹子这手真巧,绣得跟真的似的。来,让姐夫瞧瞧。”
他伸手去抓帕子,手指有意无意擦过柳烟的手背。柳烟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帕子掉在地上。
春娥从屋里出来,脸色苍白:“当家的,回屋吧,我给你烧水洗脸。”
陈三甩开她,眼睛盯着柳烟:“急什么?我跟妹子说会儿话。”
春娥看着丈夫眼中那种熟悉的光,心头一紧。她挡在柳烟身前,声音发抖:“陈三,她是你妹子……”
“又不是亲的!”陈三吼道,一把推开春娥,抓住柳烟的胳膊,“老子养你们姐妹这么多年,收点利息怎么了?”
柳烟挣扎,尖叫。但巷子太深,夜太静,无人听见。
春娥爬起来,想去拉,却被陈三一脚踹倒。她趴在地上,看着妹妹被拖进柴房,听着里面传来的撕扯声和压抑的哭泣,指甲抠进泥土里,渗出血来。
月亮冷冷地照着这一切。
季子清闭了闭眼。
“后来呢?”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