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洞房花烛夜乃人生一大喜,郦家这对新人互相打量对方,均从彼此眉目间探究出别样况味。
郦隐这厢,他冷眼打量,他的新妇。
烛火摇曳下,她浓长的眼睫微微敛着,明艳的眉目间时而起褶皱、时而舒展。打量他没在意她,匆匆瞧他一眼,眼睫再深深覆下去,千愁纠结的样子,别有一种脆弱美。
只是美则美,他越瞧越觉着,她眉目流转间透着一股子盘算。
仿佛他是一只待沽的猎物?
探微呢,她怎么瞧都未从郦郎君的眉眼间,看出半分新婚的喜色。
他神色静淡,眼神更淡漠,偶尔望过来的那么一眼,充满戒备与研判。
难不成,他并不愿结这亲?
故而,放出假消息,迫使陆家主动退亲。
眼下算盘落了空,不会已恼羞成怒了吧。
陆柔然这人虽品性不佳,长得却无可挑剔,放眼整个上京,也难找出几个出其左右的美人。
况且,即便他郦家是四世三公的高门,陆玠现今却正得圣心。如日中天的陆家女儿作配他,还真说不好,到底是下嫁还是下娶。
他对陆家这门亲事,到底有何不满?
难道,这郦郎君是个既不为美色所动,亦不为权益所惑的奇人?
品性高洁固然值得夸赞,只是如此一来,他们俩相对无言的场面便难堪了。
新房内的气氛逐渐凝固,静寂冰冷的怕是比之坟墓也不逊色。
探微觉着,倘若她始终静如处/女,或许两人能在这座坟墓里,静峙到地老天荒。
其实如此也没甚不可,毕竟她蔺探微也不是,只要美人便可的好色之徒。
只是这静峙,探微着实不擅长,思忖片刻后,她站了起来。
“郎君,夜深了,咱们歇息吧。”探微柔和着声气,以一副温柔娇怯的姿态走近郦隐,“妾伺候郎君安置。”
她如画的眉目,因丝丝笑意鲜活生动起来,郦隐却瞧得眼皮直跳。
随着一股呛鼻子的脂粉气蹿进鼻端,她的手搭上他的衣襟。
纤指灵巧,外衫衣襟手到擒来,眼看她的手指又勾上中衣系带,心里的不适感再难按捺,郦隐抬手阻隔她。
云英之女入洞房,硬着头皮试探人性,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毫无预防地被隔档这一下,心间不设防的一踉跄。
探微愕起俩眼,“怎么了?妾身哪里做错了么?”
“不必。”
男人声音低低,似藏着压抑的隐忍?
探微打量他的神情,须臾,秀美的眉宇间浮起几分哀怨,“难道郎君嫌弃妾么?”
郦隐抬睫看过来,对视间,他唇角浮起一抹笑。
“抱歉。”他说,“夫人莫要乱想,我只是不适应。”
探微望着他唇边那抹笑,又想起方才那怪诞的梦,疑心如此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并不纯粹。
此前倒是听闻,郦五郎澹宁高洁,性情宽简温文。
也不知,这传闻的可信度有几分。
探微悄悄调整呼吸,勾着唇角,歉疚地笑了笑,“该说抱歉的是妾。是妾孟浪了,夫君莫怪。”
说罢,后退一步,与他隔开一定周全距离。
夜风顺着半敞的窗牖吹进屋里,烛火摇曳,一支红烛经不住风虐,倏然熄灭。
郦隐不动声色,轻扫一眼她的脚,“夫人言重了,夫妻之间谈何孟浪。”
夫妻之间不谈孟浪,那......
曾有人告诉探微,为人行事就像奏乐,需得在节奏上,方才能悦人不伤己。
探微不了解他的脾性,行事需谨慎,需试探着琢磨着。
她含蓄抬睫,深望他一眼,又羞怯敛睫,秀唇轻启,话刚涌到舌尖,外头忽然沸反盈天起来。
紧接着房门乍然撞开,人群潮水一样乌泱泱涌来。
阵仗之大,当真令人眼花缭乱,探微还未细看全貌,只感觉一阵风扫过耳边,随着众人的惊呼声,棒打皮肉的动静贯入耳中。
探微循声望去,凝神一瞧,几乎懵了。
只见,郦隐称手持棍棒的妇人为姑母,妇人却似与他有深仇大恨,不止一进门就直冲他而来,更有乱棒打死他的架势。
更让探微发懵的是,妇人乱棒狂打的同时,还不断瞥过头来,跟她说:“沁儿莫怕,阿娘来带你回家。”
阿娘?
沁儿?
探微来不及细琢磨,又见棍棒直冲郦隐面门而去,她吓得呼吸一窒,惊恐声险些跳脱嗓子眼。
幸而郦隐尚有抵御之力,他偏身一躲,揽臂夺过木棍。
然而这妇人是个泼辣的,武器被缴,她赤手空拳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