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蒂安的背影一步步挪到孤零零的宅子前,马洛感到自己护送的任务理应结束,正要转身离去,被一声不轻不重的“喂”唤了回来。
“你不会真的就这么回去吧?”卡斯蒂安交叉双臂,站在门廊下,一盏明明灭灭的灯勾勒出他的轮廓。“你过来。”
他面色不虞,马洛耷拉着眼皮走过去,好像违背他的嘱咐执意跟来是一件错事,此刻东窗事发,不得不接受批评。但卡斯蒂安许久都没说话,久到他心里开始打鼓,忍不住抬眼偷看对方的表情。
“你跟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卡斯蒂安终于等到那双蓝色眼睛抬起,露出一个轻浮至极的笑容,仿佛之前的失态都不曾存在。
马洛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否定的话,卡斯蒂安靠在镂空雕琢花草的栏杆上,忽然开了口:“我父母是在我刚开智那年被处死的,叛国罪,证据确凿。”
交心环节总是独角戏,他想,吞咽下一丝夜风,继续道:“我这一支直系血脉全都连坐,但你知道,我们这些贵族总有这样那样的保底机制,几个年纪很小的逃过一劫,当然,只是这一次逃过一劫。”
马洛无言地走到他上风处,遮掩下胡作非为的寒风,叙述者没有留意,望着花园里的枯枝败叶娓娓道来。
贵族留存血脉的方法很多,合法的不合法的,光彩的不光彩的,年轻的小艾森伯格当过私生子,做过小侍从,在宴会上张牙舞爪,也在马车上的货物间躲躲藏藏,以求在这个庞大家族伸出的无数爪牙之间存活。也许是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得太多,早熟的孩童无师自通地学习了欺瞒、伪造和虚与委蛇,他从夭折的血亲指缝里抠出自家支离破碎的遗产,一处一处重新编织自己势力的大网。趁着父辈的人脉还未被蚕食殆尽,他要抓紧一分一秒,将本属于自己的财富尽数拿回。
显贵家族的孤儿辗转过各个地方,有利益相关的盟友,也有孤忠在外的心腹仆从,甚至是别有用心的家族血亲。但无一例外地,监护人不长久,仆人不长久,伙伴也不能长久,只有永恒的变化,才能保证永恒的警惕,保证最后的血脉安全无虞,无论是间谍还是刺客,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下手。
“我自幼就深知,自己是罪人的直系血脉,这是个很有趣的头衔。”卡斯蒂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模仿谁,流露出的神色却和他平日并无差别:“当你想顶着这个事实做些好事,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你看,这个小坏蛋想要赎罪,又在试图讨我们的欢心呢。”
他顿了顿,阴森的笑容在唇角弯出弧度,用淬了毒的声音道:“但如果你为所欲为,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端,大家就会害怕你,尊重你,甚至不用你自己开口,这些人自然会找到理由:上梁不正下梁歪嘛,能指望罪人的儿子是什么好东西吗?”
“这个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根本不需要向谁卖笑,或者装出一副毫无污点的圣人蠢样。我大可以用最卑鄙的手段,反正这里的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脓疮,毒蛇相互撕咬没什么光明磊落可言。”
一缕黑发垂落下来,伸进门廊的一株月季堪堪接住,黑发的主人略微歪着头,用最无辜的姿态说出了最势利的话:“再多的指摘,也不能否认如今我是艾森伯格家族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甚至那些名望相当正面的表亲,也要排着队给我献殷勤。”
“如果这就是作恶的代价,那我完全甘之如饴嘛。”
马洛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攥,他不着铠甲的时候显得没有那么高大,或者说,看起来更好欺负些。卡斯蒂安望着他双眼沉默了一会儿,看他没有要和自己对视的意思,忽然问:“你不好奇我和卡斯帕的关系吗?”
半个唐突的“我”字卡在马洛嘴边,又被他抿了回去,最后那双深沉的蓝眼睛只是闭了一会儿,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用说。”
他的耐心可以如深不见底的湖泊,仿佛能理解和包容所有人,但湖边的人也会发现,这湖中没有他自己的影子:马洛·克里斯托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疑问徒留涟漪,沉入水中的石头不会给出任何答案,于是卡斯蒂安哼笑一声,语气轻巧:“承认嫉妒心也没什么的,不会玷污你的圣人形象。卡斯帕确实对我表达过好感,这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我自己也是近亲结婚的结果,这一点没骗你们,何况如我所说我没有直系亲属,只是我们大家族里互称表亲而已。”
他说着撩开了自己左侧的头发,清晰地露出其下眼睛,眉毛颜色浅淡,睫毛完全白化,眼周的皮肤也有隐约的白色色斑,红色的眼睛直接显露出鲜血的颜色。卡斯蒂安自诩幸运,毕竟在家族中,新生的残次婴孩并不少见,其中不少都“意外“夭折在了婴儿床上。
“但其实我们没什么结果,也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卡斯帕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