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并不期望得到回答,在劣魔发出呕哑嘲哳的声音前,干脆利落地徒手捏碎了它的头骨。
阿德里安没有穿盔甲,但身上的白色衬衣在战斗中一滴液体也没有沾上,他甩干净手上的脏污,起身看向了仍然懵懂盯着自己的牧师。
“啊……谢谢你救了我。”牧师回过神来,急忙开了口,声音有些胆怯,但音色成熟,听起来并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和他成熟的面庞相得益彰。
他有些紧张,考虑着如何与一个魔裔骑将沟通,但面前的美丽魔裔只是歪了歪头,冷冰冰的话语便钻进自己的耳朵:“救你?不,相反,你还是忘了为好。”
牧师的疑问没能出口,他没有精灵血脉,所以对突如其来的惑控没有抵抗能力。他只看见红发魔裔鬼魅一般从阴影里滑到自己面前,那双金色的狭长蛇瞳忽然闪烁暖色光辉,像是漫漫无边的、充斥着血腥味的今夜里一处暖火,吸引飞蛾自甘扑向死亡。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飘了起来,意识发麻,像是有人要抽取他的所有感官,只来得及最后呼唤一声自己的神明:伊尔玛特,请保护我,也保护他……
朦胧中他感到红发魔裔似乎迟疑了一下,但很快他的记忆变得破碎而模糊,他感觉到他们回到了室内,落脚的小屋里烛火暗淡,关不紧的窗户漏进来夜莺的叫声,干燥草药的味道混合着猎物皮毛的油脂味,这里是守林人的小屋。
对,他今晚在这里休整,为明日的旅途做准备,熬制草药,抄写卷轴,复习他所学习的医术知识,然后为一切受难者祈祷。
现在他回到了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其实今晚他根本没有出去?没有听到伊尔玛特给予的启示,没有不安地循着血腥味来到遇袭的营地,没有停下来满心痛楚地为死难者祈祷……那么就不会遇到一个突然出现的美丽魔裔,被他从邪魔包围中拯救,然后对上一双摄人心魄的蛇瞳。
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的意识沉甸甸地溺在水中,冷漠地从自己额头上方旁观他的身体发生的一切,黑暗一条条缠住视野,像是夜幕降临那样温柔不容拒绝。
但他信仰的光辉照亮了一部分,那浅绿色的光芒如一根蛛丝牵扯他的感官,在荒诞的行径里,在情热的起伏中,在近乎放任自己堕落一面的可怕**之下,有什么正在庇佑自己,反复强调着、嘱咐着、呐喊着。
不要忘掉这一切。
不要忘掉魔裔皮肤上突出的骨刺,不要忘记他行尸走肉般的体温,不要忘记他的叹息,他的沉默和抿唇时被掩藏的言语——无论那是祈祷、咒骂还是无意义的呓语。
不要忘记他规律跳动的颈侧,那里有看不见却摸得着的一道深深伤疤,只要将指尖搭上,就能感觉到灼痛和麻木流淌而来。
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是什么颜色?角是什么形状?不,他……是魔裔吗?
那道浅绿色的光辉惨淡地摇曳起来,在光芒明灭之中他忘记了很多东西,但在这一切之外,在这一切近乎亵渎的狂乱之外,他的光芒不想让他忘记的事情应该是——
是什么呢?是这个隐藏在罪恶的身体之中的,痛苦而绝望的灵魂吗?
是他冰冷麻木,即使在顶峰也没有任何情动的金色眼睛吗?
他的思考就此折断,阿德里安单手撑在他身侧,低头盯着牧师不安皱起的眉,红色卷发耀武扬威地垂下来,扫过沉睡之人的鼻尖。
他看不见那双澄澈的蓝眼睛,但发现牧师鼻梁上有一道横起的旧疤痕。
一阵尖酸忽然拂过胸口,阿德里安隔空描摹疤痕的指尖停了下来,这样的感觉很常见,只是又一次“进食”过后对自己的厌倦,不过是更深切而已。
但他在黑暗里看清了牧师颤动的睫毛,听清了他不安的呼吸,那只宽厚粗糙的手还搭在他膝头。四周无比安静,唯有安静,就好像他们躲在了哪个无人可见的位面角落,神明不可见,时间不可见,没有时刻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无法摆脱的过去,没有如影随形的岩浆与硫磺。
好像一窝雏鸟在胸腔筑巢,蓬松的羽毛撑满了肋骨,阿德里安在此刻感到了一阵宁静,哪怕是在荒诞的一夜结束后,这样的宁静也真实地存在着。
鬼使神差地,阿德里安伸出手去轻轻抚平了对方眉心。
良久,他离开牧师身边,重新整理好自己衣服,这才将一只手放在沉睡之人额头上方,咒文纹路蔓延在他手背上,他却犹豫了片刻——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犹豫——最终,阿德里安没有再次施加遗忘的咒术,纹路褪去,他也收回了手掌。
守林人的小屋重新沉入黑暗,不速之客披着月色离开,夜风吹散了最后一缕血腥味。
阿德里安返回营地,月亮落在桂树梢,索艾穆克正聚精会神地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