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他习惯性地去教学楼后面的开水房打水。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走廊时,他再次看到了许燃。
这一次,许燃不是一个人。他被三个男生堵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背影紧贴着冰凉的墙壁。那三个男生周屿有点眼熟,是学校里出了名爱惹是生非的那一伙人,领头那个叫王皓,家里有点背景,行事向来张扬。
周屿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了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
他听不清具体的对话,只看到王皓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他旁边的两个跟班则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许燃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体两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皓似乎说了句什么,伸手想去拍许燃的脸。许燃猛地偏头躲开,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王皓。他脸色一沉,用力推了许燃一把。
许燃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闷哼了一声,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周屿预想中的恐惧或哀求,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
这种眼神让王皓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羞成怒。他上前一步,似乎还想动手。
周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几乎要迈步出去,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招惹上王皓这种人,后续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他攥紧了手中的保温杯,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许燃却突然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上课铃要响了。”
他的话音刚落,尖锐急促的上课铃声果然划破了午休的宁静,响彻整个校园。
王皓咒骂了一声,显然也没料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他恶狠狠地瞪了许燃一眼,撂下一句“下次再跟你算账”,便带着两个跟班匆匆离开了。
走廊里瞬间只剩下许燃一个人,还有躲在廊柱后面的周屿。
许燃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蹲下身,捡起刚才被推搡时掉落在脚边的画具盒。他打开盒子,仔细地检查里面的画笔和颜料,手指轻轻拂过一支摔断了笔杆的炭笔,动作顿了顿,然后默默地将断笔收进了盒子角落。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周屿藏身的方向,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周屿看着他把画具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向(七)班教室的方向,单薄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屿这才从廊柱后走出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刚才没有挺身而出,像个懦夫一样躲在暗处。而那个看似弱小的许燃,却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化解了(或者说暂时延缓了)一场危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有力。他想起父亲酒醉后狰狞的面孔和母亲隐忍的哭泣,想起自己身上那些隐藏在衣服下的、偶尔还会隐隐作痛的淤青。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许燃,在某些方面,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戴着面具,在不同的战场上,进行着各自的抗争。
只是他的战场在家里,而许燃的战场,在这里。
3.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屿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感觉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去图书馆找一本参考书,顺便换换脑子。
学校的图书馆位于教学楼后面一栋独立的小楼里,环境清幽。正值放学前的自习时间,馆内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书架间穿梭,或者伏在长桌上安静地书写。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油墨味,给人一种安宁沉静的感觉。
周屿轻车熟路地走向社科类书籍区域,他需要找一本关于物理竞赛的拓展教材。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书脊上逡巡,指尖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他找到目标书籍,伸手去取的时候,隔壁书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书本掉落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去。
透过书架层与层之间的空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燃。
他蹲在地上,正有些慌乱地捡拾着散落一地的画册和素描本。一本厚重的西方美术史摊开在地上,页面有些褶皱。他低着头,碎发垂落,看不清表情,但紧绷的肩线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的无措和紧张。
周屿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许燃小心翼翼地将画册一本本捡起,用袖子拂去封面的灰尘,然后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避难所。那个蹲在地上的、缩成一团的姿势,比之前在开学典礼和走廊里看到的,更显得脆弱和无助。
是因为上午王皓那伙人的事,才躲到这里来的吗?周屿心想。图书馆的角落,确实是寻求片刻安宁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