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明是陌路初逢
    暴雨时疾时徐,缠缠绵绵肆虐了整夜,直至东方晕开一抹蟹壳青的微曦,方渐渐收了势。

    因着陆亦彻夜高热,顾浅便未回耳房歇宿,硌着檀木边沿在帐外蜷伏了整宿。

    破晓时分,竟是被后腰传来的阵阵钝痛扯醒。

    探身见陆亦犹在昏睡,轻覆额角,已褪成瓷器般凉润。

    悬着的心稍定,顾浅扶着酸痛的腰肢起身,拖着僵麻的腿脚轻掩房门。

    晨风裹着草木清冽卷入廊下,沾湿的衣袂在熹微中泛起淡淡霜色。

    她仰面舒展筋骨,却牵动腰际酸麻,险些轻咛出声。

    恰在此时,一道纤薄身影蹑手蹑脚自影壁转出,见顾浅立在廊下,先是猛地怔在原地,旋即眼眸倏然一亮,疾步小跑趋近。

    顾浅亦认出来人,正是昨夜暗送吃食之人。

    粗麻襦裙裹着的瘦小身躯,此刻正吃力地抱着个竹编菜篮。

    嫩芹鲜蕈自篮沿支棱出来,沾着露水的叶尖簌簌颤动。

    顾浅忙迎上前,二人合力将竹篮稳稳放在石案旁。

    “昨夜恩情尚未道谢,”她随手掠过被晨风拂起的碎发,眉眼弯弯,“若非姑娘相助,此刻怕是要饿着肚子等日出了。”

    小姑娘耳尖泛起红晕,摆摆手十分腼腆:“原、原是应当的…那年我染了时疫,被扔去乱葬岗,是大少爷…”话尾忽地哽住,改口道:“总、总之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原是如此,种善因得善果。

    她抬眸时,漾漾浅笑:“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我叫顾浅。”

    “阿…阿蓝…”

    顾浅浅笑时眉眼弯弯,眸光如浸在清泉里的星子,让人心生好感,不禁想要靠近。

    瞧见天色渐亮,不敢多留:“顾姐姐,余庖长该查灶了…”说话间已拎起裙裾小跑,声音散在风里:“明日带嫩莴苣来…”

    顾浅未及应声,阿蓝便已转过洞门离去。

    瞧她的模样,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

    竹篮里的莼菜还凝着塘泥,她俯身去提时,露水沾湿了半幅裙角。

    篮中有面、有米、有鸡蛋,还有用荷叶裹着的鲜鱼、切得方正的五花肉、以及水灵灵的时令果蔬。

    自膳房到此足有半里青石路,这沉甸甸的竹篮,当真要费好些气力。

    顾浅垂眸凝着,盘算下次相见时,该备怎样一份合心意的谢礼才是。

    晨光漫过雕花窗棂时,陆亦自昏沉中转醒。

    喉间干涸的灼痛牵动神经,蔓延至心口,他蹙眉撑身坐起,罗帐轻垂的室内空无一人。

    一缕温软的米香萦绕而来,未及细辨,门扉忽被推开条细缝。

    顾浅端着铜盆轻脚侧身而入,披散的青丝垂落至盆沿。

    “少爷醒了?”

    她骤然撞见陆亦清醒的眸子,指尖一颤,铜盆边缘撞在案角发出闷响。

    “嗯。”

    顾浅搁下铜盆,转身递来一盏温热的茶。

    晨熹漫过瓷壁,冰裂纹间浮起柔润色泽,暖意顺着掌心直直烫入心底。

    温水入喉,灼痛稍缓。

    陆亦轻抚盏沿,哑声询道:“你在炊膳?”

    “只是给您熬了些粥,余下还需等膳房…”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顾浅将月白床幔用鎏银帐钩挽起,细碎光斑便落满了她水色的裙裾:“应是膳房来人,少爷稍待。”

    “好。”

    顾浅转出门扉,指尖抵唇示意噤声,拽住门外之人的衣袖疾步穿过游廊,闪进灶房。

    此举令袁泉面露不解,道:“你唤我来,可是有何要事?”

    “嗯…想请你帮个小忙。”

    三言两语将昨夜膳房之事和盘托出,袁泉听罢,着实怒火中烧:“这余庖长仗着有大夫人撑腰,在府内惯用些腌臜手段!如今竟连大少爷的吃食都敢克扣!看我不在宋管家面前告他一状!”说着,转身便要冲出门。

    顾浅连忙拦下他,压低嗓音:“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眼下大少爷的病才是最要紧的。”

    “对对对!”袁泉刹住脚步,应声道:“方才说帮什么忙来着?”

    陆亦倚在雕花床柱边,晨曦穿透窗棂,在他青白指节上流淌。

    檐角雀儿正啄着琉璃瓦,啁啾声裹着露水漫进纱帐,却衬得这死寂的屋子愈发空落。

    他依稀记得,上次这般静坐,是得知双腿残废那日——

    父亲在他受伤回府之际来过一次,当大夫低声道出“恐再难行”四字时,他只沉着脸色嗯了一声,玄色锦袍转出洞门后,再未踏足这处院落。

    至于母亲…

    自始至终都未曾露过面。

    唯有陆夏,日复一日地为他延请大夫、熬汤药,几乎跑遍整个长安城,却始终换不来一句“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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