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刘相山和刘成山,青慈腹诽,咋长得都这么显老呢。
她提起死者眼皮,眼球下陷,眼下几乎毫无红色。
青慈正准备给她把脉时,提起她手腕的手却顿住了。
这只手,较寻常妇女手大,手腹粗糙,最重要的是,她手背上是一道长疤。
看到这一幕,她一瞬间恍惚了起来,好像是和记忆里的某处重叠了——
是梦中将她扶起来的那个喜娘!
记忆里是棠儿跨过火盆崴了脚,多亏这喜娘眼疾手快扶稳了她以至于她没有倒下去。
刘相山见她半天不动,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问:“可是哪里不对?”
青慈回神,没有点破,只是无言将手搭在妇人手腕上。
果然,尚有脉象,只不过极其微弱,不过更像是长时间不进水食和不活动导致的。
她收手起身,拍了拍衣衫,见刘相山早已遣走下人,冷声道:“你既知你母亲无事,那为何见死不救反而将其置于死地!”
“我没有!”刘相山立马回道,他咽了咽口水,“只是......”
“你要参加考试了?”青慈像是料到了什么一样。
刘相山噤声。
那是了,同前朝一样,为了混口官饭,普通学子只能通过文官高等考试参与选拔。
刘相山本是志气满满准备应考,谁知,六日前的晚上,母亲忽然不见了,他找遍了云溪镇,始终都不愿相信,他竟然是在颜宅的角落里找到了母亲。
所有从颜宅抬出的尸首,亲眷都说他们临死前癫狂地念叨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于是“贪财丧命”“利欲熏心”的骂名便如附骨之疽,不仅死者遭人唾弃,活着的亲族也要日日忍受指摘。
他瞒住了所有人,只说母亲恶疾突犯,然后自己另请大夫甚至法师为其相看。
可考试在即,望着母亲日益消瘦的面庞,他不得不相信,凡陷进颜宅的人,从无醒转的先例。
于是他忍痛合上了母亲的双眼。
刘相山袒露所有,一时二人都不再言语。
空气凝滞了许久,青慈道:
“你可知西郊那个整天推车买菜的老妇人?”
刘相山自然沉默不言。
“他的丈夫,二十年前误闯颜宅,却遭惨死,所有人都在贬低他们夫妻二人,连子女都弃之不顾逃离了这片恶土,
“可所有人都谩骂诋毁甚至欺辱她时,她只是守在这里,想等到那恶鬼,想替自己的丈夫砍掉尸首上的那个‘贪’字,因为她知道,世人口中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丈夫。”
“老人家弯腰走路都费劲了,跪着求我为她杀鬼。”
末了,她淡淡道:“你呢?”
刘相山一时跪在棺前,泪流不止。
他瞒天过海,瞒不过自己的心。
也许,就算他日后一举高中,任命中央干事,管理全国政事,他也会永远死在那个找不到母亲的漆黑的夜里。
青慈不再管他,走出了停棺房,一只麻雀落在房顶的瓦尖上,小脑袋点了几下,然后灵巧地展翅飞走了。
这行向来见惯了生死。她也听过各种各样的过往,每一个或荒诞或曲折的故事,放在一个血肉之躯上,到头来,都是一场场生命的悲剧。
因为谁也逃离不了死亡。
她一个道士,更是一个身外之人,从来不喜参与这种人性悲欢,如若偶然沾染了,她很难像那只头顶的麻雀能自在地展翅飞走。
只做事,不染情,是他们印在心里的准则。
身后,刘相山声音哽咽,“女师父,求您,救救我母亲吧。”
青慈挺着她的肩颈,白日落在她白皙的面容上,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人生长长的影子印照在石砖地面上,她什么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