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抬步往驿站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低沉温润,像极了年少时廊下听雪的私语:“阿雪?”
应雪身形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短刀,转头时,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萧平安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鬓边簪着一支墨玉簪,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朝堂权贵的沉稳,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当年的熟稔与温柔,像春风拂过冰封的荒原。
是萧平安,是她自小一同爬树掏鸟、围炉听书的萧平安。
“宸王。”应雪敛了心神,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刻意拉开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墙。北疆的风雪磨硬了她的性子,也磨淡了过往的温情,何况如今两家势同水火,父辈的血海深仇,早已容不得她再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唤他一声“平安”。
萧平安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她略显粗糙的指尖、鬓边未褪的风霜上,眼底掠过一丝疼惜,喉结微动:“回来就好,北疆苦寒,委屈你了。”他记得她最怕冷,从前冬日里总爱缩在暖炉旁,如今却在冰天雪地里守了三年,连眉眼间的稚气,都被风沙磨成了坚韧。
应雪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指尖的力道松了些,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她想起年少时,他总把最甜的蜜饯塞给她,在她被父亲责罚时悄悄递上伤药,在雪夜里陪她在庭院里堆雪人,那时的时光,温暖得像裹着暖阳的棉絮,可如今,只剩立场对立的疏离,和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怅惘。
柳絮落在她的发间,萧平安下意识抬手,指尖堪堪触及发丝,却又猛地顿住,终究是收回了手,只轻声道:“陛下已下旨,让你暂歇三日后入宫觐见,这段时日,若有需要,可遣人来宸王府寻我。”
应雪抬眸,撞进他眼底未藏好的温柔与迟疑,像看到了当年那个为她挡下父亲怒火的少年,心头一软,却又瞬间清醒。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多谢王爷费心,臣女自行安排即可。”
说完,她转身便走,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几片柳絮,没有回头。身后,萧平安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柔渐渐被浓重的怅惘取代,他知道,自父辈反目、皇权更迭的那一日起,那个追着他跑的阿雪,和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就再也回不来了。
长安的春风依旧温柔,柳絮依旧纷飞,可相逢的两人,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家族恩怨,隔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与牵绊。
三日后,宫城紫宸殿外,晨雾未散,檐角铜铃轻响,带着几分肃穆。应雪一身银纹素袍,卸了戎装,却依旧束着利落的发冠,腰间虎头佩换了小巧的玉珏,少了几分沙场凛冽,多了几分世家女的端庄,只是眼底的冷光,未减分毫。
她刚至殿外,便见萧平安立于廊下,月白锦袍外罩了件暗纹玄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正与几位朝臣低声交谈。许是感知到她的目光,他转头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朝臣们的话音渐歇,空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凝滞。
萧平安颔首示意,目光掠过她眼底的倦色,终究只是淡淡道:“应将军,陛下已在殿内等候。”不再是私下里的“阿雪”,连称谓都带着朝堂上的疏离,恰如两人如今的身份。
应雪屈膝回礼,声音平稳:“多谢王爷提醒。”话音落,便抬步往殿内走,刻意避开与他并肩的可能,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悄无声息。
入殿后,君臣礼毕,陛下温言问及北疆防务,应雪从容应答,从粮草补给到边防布防,条理清晰,字字铿锵,全然不见女儿家的柔态,倒有几分其父镇守边疆的铁血风范。萧平安立于朝臣之列,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脊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可转念想到两家立场,那份赞许又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忽有御史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应将军镇守北疆多年,劳苦功高,然其旧部中,有三人曾与逆党有旧,恐对朝堂不利,还请陛下下令彻查!”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应雪心头一紧,那三人是随父亲出生入死的老部下,绝非逆党,分明是有人借题发挥,想借机扳倒应家。她抬眸看向陛下,正要开口辩解,却见萧平安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御史所言虽有道理,然北疆战事刚平,将士离心则边防不稳。应将军旧部忠心耿耿,若贸然彻查,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不如暂缓此事,待臣暗中核查,若确有异动,再行处置不迟。”
他语气沉稳,条理分明,既顾全了朝堂法度,又悄然为应家解围。应雪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她以为,如今两家势同水火,他纵使不忍,也绝不会在朝堂之上公然为应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