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认识了
停下来,心有余悸地把围巾又往上绕了绕,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头脸,只留下一双眼睛警觉地露在外面。

    逢集的日子,十里八村的商贩们便会聚到这条街上,车载肩挑,各式各样的货物摆满道路两旁,空气里都漾着热腾腾的生气——这便是“赶集”了。

    芮宥书的老家离街上很近。小时候,每每随父母回乡探望爷爷,爷爷总会推出那辆旧单车,乐呵呵地载上他,一路慢悠悠地穿过喧嚷的人潮与交错的小巷。

    爷爷的手臂枯瘦,却结实得像一段历经风霜的老树根,能稳稳地将他从后座抱上抱下。每到一个摊子前,爷爷都要停下来,恨不得把所有的零食都给他买一遍。他晃着两只小脚丫,两只手抓满好吃的,最后心满意足地坐在后座上,晃着脚丫,在爷爷背后像只偷吃的小老鼠,“咯吱咯吱”地啃上一路。

    而爷爷总会一边蹬着车,一边骄傲地回应着四面八方来的问候:“是呀,是我的孙子!”

    话语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满足。

    芮宥书一路快步走到街上,初春的寒气裹着身体,他倒走出一层薄汗来。农村的集市一般三四点就散了,余下的都是住在本村或者离家近的商贩。芮宥书到时,天色有些晚了,商贩们都在忙着收摊,街道显得空旷而冷清。

    他在一个卖菜的大爷摊位前停下脚步——那摊位很小,地上铺着旧麻袋,上面零散地堆着些青菜,叶子已经蔫了。

    他蹲下身,小心地从菜堆里挑了一小把还算鲜嫩的青菜,想着晚上可以用来下面条。

    大爷一直默默地看着,这时才伸出那双枯瘦的手。那双手从单薄的袖管里探出来,布满深壑的皱纹,指节因长年劳作风湿而微微变形,颤抖着接过菜,放进老式秤盘里。秤砣在杆上挪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给五毛吧。”大爷的声音沙哑,又往袋子里抓了一大把:“卖不掉了,多给你一点。”

    芮宥书心头蓦地一酸,这个价格低得让他愣住了,目光不由看向摊位上那些所剩不多的菜。

    “大爷,”他轻声说,“剩下的这些,都帮我装起来吧。”

    老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声应着:“好,好!”他一边颤巍巍地把菜装进塑料袋,一边絮絮地说:“我是遇到好心人了。这菜是我地里自己种的,早上孩子他奶奶刚拔下来,别看模样不好,吃起来是甜的!”

    那些菜装在袋子里,满满登登一大包,再上秤,也才三块钱。

    老人连收款码都没有,难怪这一点菜卖到天黑还没卖完。好在他因为坐车习惯了路上准备一些零钱,他摸了摸,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硬币。

    芮宥书知道,老人爱面子,最怕占了别人便宜,能接受平等的交易,但不会接受施舍。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指节生疼,提手深深嵌进皮肉里,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拽向地面。芮宥书正想着该怎么回去,忽然,手上一轻。

    那份重量消失了。

    他愕然转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机油味。紧接着,看到了那张在门口见过年轻面孔。

    那人跨坐在一辆半旧的摩托上,长腿支着地,咧着嘴一脸笑容灿烂地看着他,他手里正拎着那个让自己不堪重负的塑料袋。

    “喂。”陈程笑着:“哥,你要去哪,我带你一程啊。”

    陈程想趁着还没收摊买点菜做晚饭,刚到街口,正好瞧见芮宥书把老大爷那点蔫巴巴的青菜全“收市”了。他瞄了眼那沉甸甸的塑料袋,又看了看芮宥书那细白的手指被勒出的红痕,心里一乐:这哥儿看着挺冷,心眼倒不坏。

    又是他。芮宥书的微微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大自在。这个人,连同这个镇上过分充沛的阳光和毫无边界感的热情,都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夺回那个袋子,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生硬:“我就随便买点……不,不用帮忙。”

    指尖在即将触到塑料袋时,对方却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了。芮宥书抓了个空,这种被戏弄的感觉让他有些恼火。

    “顺路嘛。”陈程自顾自说着:“上车,要买什么我带你!”

    芮宥书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下,声音更沉了:“我说了,不用。”

    陈程却像没听见,反而把袋子往身后一藏,笑容更大:“哥,这可是人家整个摊子,哪那么容易拎得起来。”

    他这一语双标,表示刚才的事他都看到了?

    芮宥书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清冷:“菜还我,我不坐车。”

    陈程嘿嘿一笑:“我帮你嘛,大家都是邻居,一会一起带你回去。”

    芮宥书不理他。

    “哎,哥,上来嘛,你要去哪?”陈程在后面慢慢跟着他,来往的车在后面滴滴他,他便岔开两条长腿费力地往旁边挪挪位置。

    芮宥书又买了一点西红柿,一小块肉,买肉的时候他指着案板上一块里脊肉,礼貌地说:“切一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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