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忍冬
加餐加大了。

    灶台外的门关不紧,他以前就在想,是不是屋子长大了,门却还没长大,要不怎么会闭不严呢。忍冬起身去找村里别的小孩送他的半截尺子量量门缝的长度,尺子太短了,量不到。

    水烧开,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忍冬用水瓢舀起一小盆,再把水瓶抱来装满热水。

    先给奶奶擦身子,正好水没那么烫,他再加点菜进去。

    床上的老人半眯眼,短而稀疏的睫毛眨巴眨巴,想摸摸好孙子的头,没力气。忍冬贴去,拿起奶奶的手放自己头上蹭蹭,看紧巴巴的皱纹:-D开了,他拧毛巾给奶奶擦身子。

    下垂松弛的肌肤没有任何弹性,岁月给这位老人刻印的纹路崎岖蜿蜒。瘦骨嶙峋也用不了多少水,忍冬看着剩的小半盆水,不想浪费,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先留着吧,总能有用到的时候。

    奶奶露出笑容,忍冬去桌子上掰菜择菜,按分量弄出个二人食来,他又跑去把芋头拿出来。幸好今天雪大,够冷,这火才能灭这么快。

    哎?那等热的时候再拿给奶奶洗完身子的水去浇火不就很好!

    不行,他注意过,每次烧完都还能有些小半截可以下次再用。

    但是这个问题不会困扰他太久,因为奶奶没过完这个冬天就死了。

    他爬上木板床,把凌乱破旧的衣服被子垫到奶奶身下,把她上半身扶正,又给她下巴那垫上布,永勺子把菜叶和芋头捣的碎碎的去喂她。

    酒足饭饱,他收拾奶奶没吃完的半碗汤汤水水,要是街上的流浪狗没被收养,他就会给那条狗吃。那是个好狗,不管忍冬看起来多诱人都没想过吃他,所以忍冬也对它好。

    那自己原本那份就可以留明天早上吃,他犹豫了一会儿,把奶奶那碗吃掉了。

    夜里,狂风肆虐,报纸糊住的窗户哪能挡得住这么大威力。忍冬最讨厌的就是夜里,因为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些莫名其妙的窸窸窣窣声让他害怕,奶奶也保护不了自己,他只能翻身朝奶奶那面睡,因为背靠着墙吓人的东西挤不进来。

    他好小,忍冬今年几岁他也不清楚,奶奶早就到了糊涂的年纪,只有偶尔听到有人议论起他们一家,才能判断出自己大概是五六岁。

    所有人的五六岁是不是都这么过来的,为什么自己比那些高个子的人矮那么多?他只能抬头去看他们,没有人抱他,肯定是因为自己年纪太大了,所以大人们才不抱他。

    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忍冬终于睡着了,可是也没过多长时间,恼人的公鸡又在扯着嗓子叫。

    雪后的宁静让他从那溜门缝里窥探到院子里的洁白。好漂亮,他能看见的一切都是白的,连那辆有股锈味,要用两只脚才能动起来的铁架子也是白的。

    他长长地朝天空哈出一口气,白乎乎飞向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去外面溜达一圈寻寻宝,大人带着自家娃娃出来玩雪,他也被扔了不少好东西。

    得亏他拿个小盆出来,要不这老些糖果零食他都没法装回家。

    早市摆过摊还留下不少好菜,肉类的他做不好,只能看出熟没熟,但是绿色的他可以有信心做得美味。

    满载而归,他疯跑着回了家,额头上隐隐发了汗,他抹一把只觉得高兴,身上的衣服也不是能擦干水的料子。

    那扇门依旧闭不紧,奶奶还在床上睡着。

    忍冬站上板凳拉开尘封已久的柜门,把不常见的食物都塞进去,再用布条把柜门来回绕圈拉紧。空荡荡的柜子再次变得满满当当,真像魔法,他就是用魔法的人。

    想起路上看到有男人在扫门前的雪,明明雪那么好看,为什么还要扫?那既然别人扫了,他也要扫,没工具,他就拿簸箕把雪铲出去。

    要是能一直留着就好了,到夏天也不冷,还能有雪看。

    心里美滋滋的,他看手冻成了红猪蹄子,乐呵呵跑去屋里告诉奶奶,谁今天有红色的肉吃了。

    然后,他大脑一片空白,莫名感到心慌。

    像是有什么阻力拉住他,忍冬不管屋檐的雪水掉进头发在顺着脸流下,喘着气盯着那扇门。

    他进屋,向奶奶走去。

    他确定,此刻躺在床上的人,已经没了生气。

    奶奶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