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意只是想要叫一叫,再不叫,恐怕就再没有机会了。但是,意料之外的,她的孩子转了身,放下了正在探索的一切,再度奔向了她——跑得跌跌撞撞,却准确无误地奔向了她。
方栖愣了下,下意识接住扑过来的人,随即眉眼化雪,露出了一个最为普通,幸福的笑,她道:“喜欢呀?那以后你就叫方合了,好不好?”
尚未学会讲话的方合在她怀里乱蹭一通,方栖便默认这是答应了。她笑了一会,唇角又被向下牵动,她轻声道:“小合,你告诉娘亲,你是想要知道一些不好的事情,还是这样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她的愁容不再藏起,她静静地看着方合,等待一个明知不可能有的答复——但她等到了。
方合歪了歪脑袋,肉乎乎的手左戳一下,右抓一下方栖的脸。然后,重重的点了头。
方栖抱着方合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了许多,意识到时立刻放开。她不免感到好笑,明明这只是一个巧合,为何自己的反应这样大?但即使如此,她也魂不守舍了许久。
方合似乎是不满她的敷衍,挣扎着想要下去。方栖回神,主动将她放下。然后目光跟着她很久后,起身去拿了纸笔。执笔的同时,又不时看着眼前正在玩闹的方合,停停顿顿耗时许久,最终写完内容,在纸上落下款——
方栖。
她想,这是最后一次写信,若是小合没有找见,若是这封信随风而去,那就……让小合这样安稳无忧地生活下去吧。
春秋易逝,几载枯叶融于泥土,无声无息。
今日是方合的生辰,过了今日,她就到金钗之年了。
她一家一家上门,同大家讨要祝福。
然后在收获满满的祝愿时回到住所,瞥见了一处破损。方合想,这儿原本很稳固的呀?前些时日还被夸过整个地方只有那里稳固得不像话的,为何会出现破损?
方合小跑过去,用较长的指甲一点一点扣掉本就破损的木材。然后翻出了一封时至今日仍保存完整的信件,她细细瞧了瞧,似乎是写给……她的?她抿了抿唇,冥冥中意识到了什么。
不知何时,窗外的天际已黑沉无月,细细看来只从云端窥见一丝柔光。
信件在桌上平放,不时被指尖轻触。
方合安静坐在桌边,嘴唇紧抿。她的手控制不住的摩挲信件,思绪却飘向适才。
适才信件刚取,不过落入手中待了须臾,便被放置在了桌上。而她,则出去问了些话。
她先是找见了同她最为熟悉的牧娘子,心不在焉地谈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在牧娘子的主动询问下,她才缓缓将心中关心的事情问出。
“牧娘子,”她咽下迟疑,开口,“我有娘亲吗?你见过她吗?”
方合的声音渐渐哽咽,她将自记事起便深埋在心底的问题一口气抛出,她道,:“她是因何而离开我?是不想要我吗?”
牧娘子默然,垂着眼睫,瞳孔中映着一双执着,清澈的眼睛。她一时不知怎样言语,只觉这双眼睛,这张脸,这一幕,都与那天的人重叠起来。
她几乎与记忆中的人同时开口。
“我离去后,若小合问起我,不必叙述过多,”
“当然,”
“只需告知,我爱她便好。”
“她没有抛下你,她很爱你。她只是,没能陪伴到你记事。”
“不要哭了,”牧娘子分明是已然当过娘的人,瞧见方合掉了眼泪,却仍然显得手足无措,她道,“你这小孩怎地哭了?显得像是我欺负你一般……别哭了。”
月光映照而下,云层不知何时散去。
窗内更香仍在燃烧,火光投射在桌上,脸颊分得半份明亮。
信件是已经拆开的状态,方合已然读完,磕磕绊绊,却尚算顺利。她的指尖触着桌面,正敲击着。
她枯坐在这儿,许久不曾动作。
良久,她起了身。
一切都有了细微变化,随着更香被人为掐灭,唯一亮色消失,细碎声音响起,又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