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竹有幸也待过一年半载,只是她实在背不下那些古文,常常被先生罚抄责问,说好听些是率性而为,不好听些是冥顽不灵。
时间久了,她便也要脸不再去了。
在书塾时谢惊珏便看她不甚顺眼,她与旁人谈笑风生时,偶能看到他在不远处,沉着长眼看她。
奚竹突然笑了一下,她感觉跟谢惊珏现在在廊下看她的眼神也没什么区别。
那时她也常托着脸逗他一逗,只不过他分外不给面子,常常一甩袖子,只留给她一声冷哼。
次数多了,她也就不自讨没趣了,他这种孤傲的性子,大抵不想与她沾染半分关系。
雪风惊廊,碎玉声响,奚竹恍然想起,这样的珠帘玉缀,还是从前他教她的。
那时雨声滂沱,她偶然与他同困石亭,本是觉得尴尬,她没话找话随便扯了个“亭下垂帐的珠帘挂玉甚是精巧”来缓和,他却当真了,颇为细致的同她讲解,说不同珠玉击声不同,高低错落参差,风吹来才好看好听。
闲暇时她也按样在廊下装点,只是没想到这个习惯能跟随她这么多年。
后来她嫁与谢遂,踏上夺嫡路,除了应付其余皇子明里暗里的刀光利剑,与这位无心皇权的谢世子的关系也变得愈发剑拔弩张。
兴许是厌倦自己,所以谢惊珏连带着也针对谢遂。
她伸手探摸了一把侧脸,指尖不知何时已如冰似雪,触及脸颊时好似没了知觉。
侧脸这道清浅痕迹便是谢惊珏留下的。
他箭术颇精,当年那场鸿门宴若不是她悄声前往,临时扑倒谢遂,只怕她要守寡。
或许是那时,她与谢惊珏便成了真正的恩怨夙敌。
只是后来谢惊珏便销声匿迹,再听闻时,他已身死尘寂。
昔日相伴书塾的人有的坟头草几米高,有的狱中绝望哀嚎。倒是她与谢惊珏,从前便无甚对付的两人竟还有再见的一天。
看着他,奚竹竟多了几分怅然,只觉得两人斗了一辈子,她竟还是输了。
输家也有输家的气度。
“珩王殿下,”她唤他,蛾眉微弯,眼尾上挑,晕开几分弧度,像只小狐狸,“这么晚了,有何贵干呢?”
他却在长廊下沉默,身影似要融入无边冷寂的夜色中。
半晌,他开口:“你这皇后做得还称心如意么?”
奚竹眉心一跳,挑眉间鼻腔冷哼一声。
这样小气,她都死到临头了还来冷嘲热讽吗?
“多谢殿下关怀,自是称心如意。”
她微微一笑,自以为姿态不落下风。
谢惊珏那双长眼静静凝望着她,半晌垂下鸦羽长睫,将一双黑瞳遮了个严实。
长身在冷寂的夜里巍然不动,身上唯一的鲜艳便是那串红玉穗,在冷风中荡啊荡。
奚竹觉得无趣,抬手将窗掩上。
良久,她看见晓春从外走进殿中,蹙着眉,手里捧着一个纸包,“娘娘,他走了,在廊下发现了这个。”
奚竹无心探求里面是什么,只随手搁置在一旁,她觉得疲倦极了,今日本该安度这最后一星半点的时光,谁知一个个都往她宫里钻,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奚竹揉着额头,只叫晓春去侧殿歇息,不必守着,自己撇了披衣沉卧在锦榻上。
一切都结束了。
她闭上眼道:系统,晚安。
虽然这健忘系统总是掉链子,但也算是陪她生死与共,这么多年,虽回家无望,她却也不怪他。
要怪也该怪那杀千刀瞎了眼的抢劫犯。
她又补了一句:明天不一定有早安,如果你想听,我也可以满足你。
奚竹: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直到现在,她也还在插科打诨。
系统静默着,半晌才道:晚安。
他低沉冷淡的嗓音轻轻哼出舒缓的曲调,是奚竹熟悉的故土的歌谣。
她朦胧间觉得冷,身体的温度在一寸寸被剥夺,但她不想睁开眼,不想再回到那座腥风血雨的皇城,她只想在歌谣里睡一会,再睡一会。
她希望这最后一梦能是个美梦。
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想踏足这里,不想卷入这场异世风雨中。
朱垣映阙,不过一座繁华笼,葬送她半生。
——
凛冬雪夜,长宁宫灯火斐然,大雪映着赤光浮烁。
“娘娘殁了!”
一时间伴随大雪沉浮的还有一片呜咽哭号。
玉嫔披衣赶到长宁宫时,只见奚竹卧在榻上正沉沉“睡着”,她那双总微蹙的蛾眉,此刻终于舒展开。
榻前伏着一名女婢,额角沾血,已了无声息。
是晓春。
那棋盘还搁置在桌案,只不过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