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又探了探芈随口风,他还是把她当成无所不知的神来看待,似乎并没有开窍的迹象。
但可以肯定,这家伙又一次破坏了她的计划。
本来循序渐进,很快她就能除掉杜宇了,现在几乎功亏一篑了。
荼一面暗暗不爽,一面找出几张红笺,将兰花花瓣碾碎了在纸上蹭了蹭,提笔在上面写了一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随后,她又接连写了许多,从《召南》到《郑风》、《秦风》,写了十余张。
抬头看到天色晚了,月上中天,她将红笺好生收在怀里,轻手轻脚来到了杜宇院门前。
杜宇院前接连几天,几乎挂满了一张张幽香的红笺。
他不动声色,从来不把这些红笺拿下来,可其实日日都会仔细阅读一番。
这些红笺,每一张上都写了不同的内容,用清秀的鲁篆写着几句隐晦而缠绵的诗句。
先是写那“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后来又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写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送信的人很谨慎,也没有署名。
但不论是送信的人,还是读信的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这场隐晦的传情在第二十天结束了。
最后一张,荼在笺上写了《邶风》的一句: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这是一首讲男女私会的诗。
杜宇将这红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约会的地点在哪里。
可是这已经是最后的一封信了,此后他等了很多天,那人也没再送信来。
是夜,他终于忍不住,将这些信全都带回房中,一封一封反复阅读,想从中发现一点儿端倪。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影子投在纸上。
那隐藏在纸上的白墨若隐若现地现了形。
杜宇心中一动,发现每一封信上都有这样的痕迹,拼凑起来写的竟是一个“芈”字。
可是写信的人很谨慎,她显然也发现了什么,这个字是用秦文写成的,若非他曾到访秦国,对秦文略有涉猎,恐怕还真看不出来。
他不禁被这份细腻的心思打动了,又细细推敲起这个“芈”字来。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想,莫非,是要在芈随房中相见?
另一边,荼再次恢复了从前的状态,几乎日日守在芈随身边。
那天之后,杜宇不仅疏远了她,而且连煎药的事情也开始亲力亲为,不再假手他人。
这样一来,芈随的身体又呈现出每况愈下的趋势。
可是荼却发现,此人虽然身体状态不佳,精神状态竟然还不错。
因为他开始经常盯着她,眼神纠结,反反复复,像是在想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又有点欲言又止。
荼开始好奇杜宇又是怎么跟芈随说的了。
可惜这两个人谁也不肯告诉她详情。
今日,芈随格外异常。
荼恍惚想起杜宇昨日刚刚来过,饵已经放出去了,他会对芈随说点什么也正常。
那道愈发灼热的视线还在盯着她看个不停,荼觉得时机到了,于是对视回去。
这一对视反而将他吓了一跳,立刻转过头去,动作太猛,荼几乎听到一声骨头扭到的声音。
她怕他把脖子扭断了,柔声说:“别急,别急……”
芈随半天才把头转回来,又盯着她看。
荼终于找到机会问他:“你有话对我说?”
他点点头,犹豫片刻又摇摇头。
荼哭笑不得:“有话就说吧,公子……”她再次复述了那句话,一字一顿,誓要把它刻印进他脑子里,“你说了,我才能知道。”
在她鼓励而且温和的眼神下,芈随终于怯生生地开了口:“……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荼想起几日前他的话,笑了一声:“你不是说我没有名字吗?”
被她一反问,芈随立刻怂了,低下头,不再追问了:“哦。”
“为什么想知道我的名字?”
“……我没有想知道。”
“那为什么要问我?”
“……”
“抬起头,看着我。”
她觉得此人可能更喜欢强硬的。
芈随顺从地抬起头,对上她探究的眼神,默了默,终于鼓起勇气:“我知道我不该——”
她立刻打断他:“我问你为什么——正面回答我。”
“……我想知道。”
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样一句话来。
荼看着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