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片刻后,答道:“这位姑娘……只是劳形太过,修养几日,便自然会大好了。”
“这样吗?”芈随的声音好像有点儿失望,对他的回答不大满意,微微压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看来先生的医术也不大精妙……”
声音虽小,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室内,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手上的红绳猛地一颤,那疾医以为他是在责备他,连忙跪地行礼:“仆绝不敢对公子有所欺瞒!小仆所言句句属实,未有不尽心尽力之处啊!这位姑娘她确实是——”
荼觉得好笑。
她早看这人不顺眼了。
楚国不似他国,对男女之间的限制并不那么多,在特殊的节日,男女之间甚至共处一台,欢歌乐舞。
荼自小在楚国闻章台中长大,又以美貌与智谋见长,最少不得与这些掌握权势的男人们接触,对此更是漠然。
这位疾医却恰恰相反,他来自鲁国,据说曾是孟轲门下弟子,一天到晚就爱念着他的“男女授受不亲”。
她刚入府的时候怕芈随自刎,日日夜夜守在他房里,这疾医便看她百般不顺眼,每每在他屋里见了她,就吹胡子瞪眼的,好不威风。
如今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还不是要被这个疯疯傻傻的家伙捉弄出一身冷汗来?
心里虽是这样想,她还是坐起身,微微拢起纱帐,软声喊:“……公子。”
芈随的脚步声立刻近了,他直接拉开纱帐,目光不闪不躲和她对视:“怎么样?”
荼莫名其妙,那疾医有一句话没说错——她确实没什么大碍,只是太累了,亟需休息。
实际上,她倒下的时候也还没有完全昏睡过去。
这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隐约有所感觉。
譬如她倒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为了把她扶住差点再跌进池子里。
譬如他半拖半拽地把她带回房中,在她耳边喘着粗气地声音。
又譬如……
他在侍女的帮助下好容易将她安置在床上之后,他看着她的脸,声音低低的,好像是困惑:
“……神明,也会累吗?”
“神明”。
荼自小在名义上司礼乐教化、培养祭祀巫女的闻章台长大,即便本职是杀手,巫术一类的仪式也是堪称精通。
“神明”是个奇怪的词组。
《虞书》有“至诚感神,神明其彰”之说,可这“神”与“明”并不连用,只是赞颂神之明察显灵,《庄子·天下》或有“配神明”之语,但似乎也与他所言不甚相同。
不过这是个有趣的发现。
不论如何,现在她知道了——
他眼中对她毫无防备的信任,对她近乎乖巧的顺服,他看着她那如梦未醒般的崇高眼神——
不正与仪式之下,那些虔诚相信着神之威信灵察的百姓的面孔一样么?
荼微微笑了,想,这场昏睡给她带来了意外之喜。
他以为她是神。
因为那些“鬼火”?还是树上那支舞?亦或者……他太虚弱了,她的迷药到现在还弥留在他体内,未及消散?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看向芈随澄澈得近乎天真的眼睛,他看她半天不说话,试探着问:“你在想什么?”
荼的手已经摸上了他的脉门。
她手劲儿不小,将他苍白的皮肤都摁出红痕,他感觉有点痛,微微蹙起眉,却仍然毫不挣扎。
“你喜欢这样?”
他垂下眸,似乎有些失落。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好像一只脆弱的蝴蝶,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猎人的罗网。
他显然误会了她的动作,见她不答,又提醒道:“这样会很痛。”
微弱的脉搏从手下传来,他的呼吸也变得很轻,可或许是因为这里太静了,她还是能够感到空气微妙的颤动随着他呼吸的起伏拂过脸颊。
她沉默地看着他,并不回答。
芈随眼底闪过挣扎之色,他观察着她的神色,最后还是试探着,声音带着一点乞求的意味,犹豫着问:
“如果……你真的喜欢这样,那,能不能,再让我见一见……”他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纠结什么,半晌,他的目光停在她双眼处,摇摇头,道,“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你最美的样子?”
荼一直在等他再说出什么有意思的信息来,听到他这样说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搭在他脉门上的手也应声松开,她回望他,发出一个不解地音节:“哈?”
确认完毕,迷药早就散了,他是真的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