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钱,刘家肯定是一分不会出的。刚才你也听见了,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
曲强咬了咬后槽牙,终于下定决心,那张方正的脸上显出一股子狠劲。
“江医生,你只管治!药用最好的,饭吃最饱的!这钱,我曲强私人掏!砸锅卖铁我也给这孩子把命续上!”
张小月正拿着抹布擦手,闻言动作一顿,秀气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院长,那可不是小数目。刘家那两口子我是知道的,为了几毛钱能跟人就在大路边上骂一天,这要是知道您垫钱,指不定还要怎么赖上您呢。”
江沐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并没有对接谁出钱这个话茬,反倒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这刘盼子在家,到底是个什么处境?我看那刘父的态度,不像是对亲生女儿,倒像是对仇人。”
“仇人?哼,仇人见了面还得眼红呢,她在那个家,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曲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响。
“刘家重男轻女那是出了名的。上面三个闺女,送人的送人,淹死的淹死,就留下盼子这一个,还是为了给下面那个带把儿的当牛做马!”
提到那个带把儿的,曲强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显然是厌恶到了极点。
“刘传宗,那就是个混世魔王!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偷鸡摸狗、拔蒜苗、砸玻璃,就没有他不干的坏事!刘家两口子还当个宝供着,说是他们老刘家的独苗苗,惯得没个人样!”
江沐眼神微动。
“这次着火,也跟那小子有关?”
“什么有关?就是他点的!”
曲强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火气,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绽开。
“那小子在屋里玩火柴,把窗帘点着了。火起的时候,那是大白天啊!刘家两口子正好回来。”
说到这,曲强痛苦地闭上了眼,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着。
“你知道他们先救的什么吗?”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偶尔炸裂的微响。
张小月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脸色发白。
“他们先抢出了缝纫机,抢出了被褥,刘父背着刘传宗,刘母怀里甚至还抱着刘传宗养的那条大黄狗!”
“那条狗都毫发无损地出来了!”
曲强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通红,声音嘶哑。
“全家都出来了,连狗都活着,就把盼子一个人忘在了里屋!等火灭了才想起来还有个人没出来!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咔嚓。
张小月手里的铅笔被生生折断,木屑刺进指腹,她却浑然不觉。
“畜生……”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
作为医生,见惯了生死,却没见过这么凉薄的人心。
江沐静静地听着,目光却越来越冷。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重男轻女并不罕见,但恶毒到这种地步,简直是泯灭人性。
“曲院长,这么细节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沐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若只是道听途说,不可能连救狗这种细节都如此确凿。
曲强苦笑一声,指了指窗外的一个方向。
“怎么不清楚?我就住他们家对门!那天火就是我带着人去扑的!盼子那孩子……也是我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
那个画面,成了曲强这几天的噩梦。
小小的身子缩在墙角,被烧得都不成人形了,怀里还死死护着弟弟的一双新鞋。
“我是真喜欢盼子那丫头,懂事,眼里有活,还经常偷偷帮我家干点零碎活。我看着心疼啊!”
曲强狠狠搓了把脸,声音哽咽。
“前两天我就跟刘家提过,把盼子过继给我得了。我家就婷婷一个,婷婷也大了,我想着,离了那个魔窟,这孩子好歹能有条活路。”
“他们没同意?”张小月急切地问道。
“同意个屁!”
曲强啐了一口,满脸的愤恨。
“那两口子心黑着呢!张嘴就要五百块!说是养这么大不容易,以后还要指望她给那个混账弟弟换彩礼钱。我拿不出那么多,这事儿就僵住了。”
“后来说是要卖给隔壁的那个王老二,那是个什么东西?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一条腿还是瘸的,出了名的打老婆!前头两个老婆都是被他打跑的!可人家出三百块啊!”
三百块。
在这个猪肉才几毛钱一斤的时代,是一笔巨款,足以买断一个女孩的一生,甚至买断她的命。
曲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