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用些膳食,你如今太过虚弱,需得垫垫胃才能服汤药。”
“不吃。”她别过脸,只固执重复:“你走。”
楚渊不再多言,直接俯身将她抱起,安置到桌前的绣墩上,执起银箸为她布菜。见她仍不肯动,他放下银箸道:“你若执意不用膳,朕便命人将永安县主府推倒重建,你就留在宫中,待到新府落成吧。”
她猛地抬头,愤恨地瞪着他,“昨日是谁信誓旦旦,说什么不吃我便陪着你不吃?这才半日,就受不住了?”
“昨日是朕糊涂,饿上两日朕倒无妨,可你如今这般状况,再饿下去怕是撑不住,不能由着你,来,吃吧。”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将粥碗推到她面前。
沈知许别过脸去,脖颈绷成一道倔强的线条。
“王贵德。”
一直候在门外的王贵德应声而入:“奴才在。”
“传朕口谕,着将作监会同内侍省,将永安县主府全部翻新。”
“不许动我的府邸!”
“那就用膳。”他不容置喙道。
“不要!你听不懂人话吗?”
楚渊朝王贵德挥手:“现在就去。”
“遵旨。”
沈知许瞬间崩溃,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朝他掷去,茶盏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在地上摔得粉碎,这番激烈动作让她眼前发黑,从绣墩上踉跄摔下,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
“陛下!”王贵德惊得意欲上前,却被楚渊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慌忙低头领着跪了一地的宫女悄声退下,很快殿门亦被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空气里弥漫着茶水苦涩的气味。
“沈知许,”楚渊的声音在她耳边格外清晰:“你恨朕吗?”
她在他臂弯里僵硬了片刻,渐渐低笑了起来:“恨你?是啊,我恨你。”她抬起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我凭什么不能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到最后她几乎是嘶喊出声。
楚渊看着怀中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耳边响起吕院判早上觐见时说的那番话来:“县主忧思郁结于心,悲愤壅塞于肝,如洪流堵于峡口,若不及时梳理,终将决堤崩毁,需得设法,让她将心中块垒尽数发泄出来。”
还能恨,就好。
“你恨朕,朕就更不能让你如愿了。”他用最平静地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她彻底被点燃,用尽全力喊叫,泪水混杂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怒滚滚而下。她看不见眼前的人,只凭着本能挥打、踢蹬,仿佛要将这两年来所有的恐惧、痛苦、不甘与绝望,全都砸碎在这个想恨却无法名正言顺去恨的人身上。
凭什么?
沈家满门鲜血,换来一个忠烈的虚名,便仿佛盖棺定论,连她的恨都成了不识大体、不顾大局。
凭什么?
他坐在至高之处,一句“朕之过”便能轻轻揭过,她却要承受家破人亡、余生尽毁的全部重量。
凭什么她的恨,竟连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都找不到?
楚渊眼眶泛红,却始终未制止,只以双臂虚环着她颤抖的身躯,防止她伤到自己。
直到她声嘶力竭,挥打的力道渐弱,最终只剩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浑身脱力般软倒下去。他这才收紧手臂将她抱起。
回到内室,他将她轻轻安置在榻上,自己亦在榻边坐下。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他望着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这些日子,朕总梦见同一个场景。”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她听,“梦里楚照跪在阶下请旨赐婚,我问他属意何人,他答说吏部尚书之女沈知许。”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我如游魂一般在一旁看着自己点头应允,拼命想阻止,却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改不了,最后,看着梦里的我亲手写下那封赐婚的诏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场本该为朕选妃的宫宴,朕不曾出席。可那道将你推入深渊的旨意,确是朕亲手所批。
他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所以沈知许,你恨朕是对的。这一切,确是由朕开始。”
沈知许静静地躺着,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泪水无声没入鬓发,在枕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楚渊从袖中取出帕子,极其细致地、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交错的泪痕。
“恨朕,就活下去。”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碾磨而出,“活到你觉得不必恨那天,或者……活到你能亲手让朕付出代价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