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舟子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这曾是她最爱的人间烟火,如今入耳,却如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心神。
沈知许转回头来,见楚渊正望着窗外。她心头那股邪火骤起,瞅准马车经过一处坑洼、车身颠簸的瞬间,骤然起身,不管不顾地朝车门冲去,然而她刚离座,手腕便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一股大力将她猛地向后一带,天旋地转间,她已被捞回,重重跌坐在他腿上。
楚渊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将她牢牢禁锢着。他并未看她,只慢条斯理道:“若不想坐在车上,那便坐朕腿上,朕不介意。”
两人距离极近,带着沉水香清苦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沈知许愤而挣扎无果,口不择言地冷笑道:“父皇,我可曾是您名正言顺的儿媳,您如此作为,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楚渊闻言,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纵然你愿以楚照的未亡人自居,也不该再叫朕父皇。莫说你早已被他休弃,就算没有,他死前也已被废为庶人,不再是朕的继子。退一万步讲,朕与他若论血缘,也只是叔侄。”
他伸手捻起一缕飘落在他肩头的墨发:“按礼法,你或该唤朕一声,叔叔。”
“你!”沈知许猛地扭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却无半分戏谑,反而深沉专注地望着自己。
她心口一紧,慌忙别开脸,却越想越气,身子止不住发抖,视线渐渐模糊,直至眼前一黑,终于失去了意识。
楚渊臂弯猛地一沉,怀中人骤然失了所有力道。他下意识收紧手臂,低头看去,她竟双目紧闭晕了过去。
他立刻腾出一手,指尖扣上她的腕脉,感觉到指下脉搏虽细弱,却并不紊乱,紧绷的心神稍松。楚渊抬头朝车外命令道:“再快些。”
马车骤然加速,向宫城疾驰而去。
沈知许再度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天青色纱帐,棚顶绣着繁复的祥云纹样。她一时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醒了,可有何处不适?”身侧传来楚渊的声音。她偏头看去,正对上他带着担忧的双眼,四目相对的刹那,车上种种瞬间涌回脑海,她恨恨别过脸去。
室内静默片刻,他的声音方再次响起:“方才车上,是朕言行失当。朕不该趁你病弱,言语轻佻,更不该……拿楚照刺你。”
她双手猛地揪紧身下锦被,仍是不愿看他。
楚渊叹了口气,继续道:“朕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见你一心求死,便慌了手脚。”
沈知许抿紧唇,不为所动。
他未再多言,只朝外间略一抬手,一名宫女立刻端着一碗粥走上前来。他将沈知许扶起,小心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她却紧抿双唇,拒绝之意明确。
楚渊凝视她倔强的侧脸良久,终是将勺子放下,挥退宫女,他并未离开,反而吩咐内侍将奏折搬至此间。
“你既不愿进食,朕不强迫。你今日种种境遇,乃朕之过。从今往后,你不吃,朕便陪你禁食便是了。”
说罢,他在矮几后坐下,取过朱笔,垂眸批阅奏章。安静的室内,只余纸张翻动与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
那声响明明舒缓轻柔,沈知许却觉难以忍受。
“吵死了!”她猛地掀被坐起,扭头怒视着他。
楚渊执笔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一眼,未加反驳,只再次落笔时,动作放得更缓、更轻。
沈知许反觉心口憋闷欲炸,却又无处发泄,恨恨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紧。黑暗中,她气恼蜷缩着,不知过了多久,竟在那片混沌与疲惫中,再度昏沉睡去。
察觉那边许久未有动静,楚渊搁下笔,走至床榻边。他俯身轻轻掀开被角,见她呼吸均匀,双颊因闷气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确是睡着了。
伸手,再次探了探她的脉息。指尖下平稳的搏动让他眉宇间的凝重稍缓。他摇头无奈笑了笑,将被子重新为她掖好,才转身回到矮几旁,就着宫灯,继续处理政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