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许缓缓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襟间清苦的沉水香,近得他能看清她颊边被晨光映亮的细微绒毛。
她笑了,那笑意中有着痛楚的快意,她仰面望入他眼底,声音轻而锐:“臣女不仅要他死,更要他死在臣女手中。脏了手?陛下,手刃仇人,方能以血洗恨。纵是如此,杀他一人,又岂能偿我沈家十三条性命?”
她等着他天威震怒,可他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她,半晌,他唇间逸出一声低叹:“别这样笑,沈知许,很难看。”
她陡然怔住,如同蓄满力道刺出的一枪,却没入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所有锋芒顷刻间被吞噬消解,她整个人凝固在原地。良久,她再度开口,问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臣女只问最后一句,我父亲在狱中,是为人所害,还是……自尽?”
楚渊眉头紧锁,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固执地等着,他欲避而不能,终是无奈回答:“你父沈敬言,是自尽。”
她凄然一笑,似悲似嘲:“父亲心中始终有君有国,却独独无家。”语毕,她后退两步,敛衣深深下拜:“陛下日理万机,臣女告退。”
她退出大殿,背影渐渐融入廊下的阴影中直至消失不见。楚渊独自站在殿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脑中不断响起她那句“有君有国却无家”的控诉。
他缓缓踱回御案后,望着案上堆叠的奏折,一段蒙尘的旧事,倏然浮上心头。
那也是一个清晨,吏部尚书沈敬言为着次年春闱与年底官员考核等事宜前来禀奏。他为人板正,办事却极通透,他将繁复的规程条分缕析,很快便奏对完毕。
提前完成工作,楚渊心情松快,见沈敬言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便随口问了一句:“沈卿家中子女可还安好?朕记得你有一双年幼子女。”
沈敬言闻言,严肃的面容上顿时染上一丝暖意,他躬身回道:“劳陛下挂心。犬子与小女,俱是顽劣,全仗他们长姐时时教导。”
“哦?”楚渊颇感兴趣:“沈卿那位长女,据闻乃钟灵毓秀、博古通今的才女。”
沈敬言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中带着骄傲与欣慰:“是世人谬赞了,她年岁亦不大,待弟妹却极有章法。犬子性子沉静,少年老成,平日只爱埋首诗书。她便寻些生僻的诗词典故去问他,名为请教,实则是逗他多说话。至于幼女,则常耍些自以为聪明的小计谋。却每每被她长姐一语道破,气得小丫头直跳脚,她却又能三言两语将人安抚好。臣有时在一旁看着,都觉得有趣极了。”
楚渊听罢,不禁莞尔,叹道:“沈卿有女如此,蕙质兰心,持家有方,实是令人称羡。”
沈敬言却话音一转,离席长揖道:“陛下承天之重,日理万机,然天地人伦,亦是治国之本。臣冒昧进言,陛下纵不为江山社稷考量,亦当为自身计。臣每每得享天伦,深感此乃人间至慰,若宫中能有皇嗣承欢,这般温情,或可稍解陛下理政之劳。”
那时的楚渊,只当这是臣子一次寻常的劝谏,随口便应付了过去。如今再度回想,他才终于听懂了那话语深处,一个父亲对家的眷恋与满足。
沈敬言不是心中无家,而是那个被他骄傲提及的长女,早已助他撑起了一个安稳的家,他才得以一心为君为国殚精竭虑。
楚渊闭上眼,他许诺的宫中倚靠,在沈家十三条性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个曾充满生趣的沈知许,早已随着父亲的自尽、家族的覆灭,死在了过去。而他,正是这桩悲剧背后,那迟来的、无力的裁定者。
他蓦然从回忆中醒来,惊觉自己竟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来人!”楚渊大步往外走去,门外的王贵德与守门的殿前值亦快步而至。
“立即备马。”
楚渊越过跪于他身前听令的众人,步出殿门,他掀起袍角大步跑了起来。一路穿过内廷御花园,在宫女内侍们慌张跪下的疑惑中穿过左嘉门。
沈知许,你千万不要……
等他跑到大庆殿前的广场上时,侍卫终于拉着马追了上来,他顾不上吩咐什么,伸手扯过缰绳,跃上马背,往外疾奔而去。
楚渊仿佛又回到大理寺卿向他汇报沈敬言于狱中自尽那日,心中只余对自己的自责。
已然反应过来的众侍卫亦上马跟随,太阳已从城楼上跃出,一行人在御街上策马齐奔,快到宣德门时,左边一人一马当先叫开城门,楚渊御马从门楼间冲出,直奔永安县主府而去。
永安县主府正是旧日沈府,原本楚渊想在东华门外为她设府,免得她触景生情,却不想她竟上折请将沈府归还于她,甚至不让内庭工匠做任何修改。
到达县主府所在的蔡河沿岸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楚渊纵是心急如焚也只能降下马速,后悔的情绪于此刻达到顶峰,他在心中不断质问自己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