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保护。

    “您怎么来了?”陆呦放下画笔。

    两人都放弃了行动不便的衣袍,一身短打更适合两人常常需要动手的匠人工作。

    “尚工令闲情逸致。”他看了看陆呦手下缤纷的瓷娃娃,黄脸蛋红嘴唇,还有亮白与金交织的衣服。

    两人寒暄过后,陆呦抱了声歉,继续描画。直到她将瓷娃娃描画完毕,放在阴凉处晾干时才回神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小尾巴。

    “百工坊的役夫同我之前见到的役夫不太一样。”正是这不一样,才坚定了相里勤来百工坊的决心。

    墨家倡导兼爱、非攻。同样关注这片土地上生长的最广大的庶民,希望饥者得食,劳者得息。从百工坊这里,他看到了希望。

    咸阳内外都在传颂大王的恩德。但他知道内情,是陆呦极力主张之下才有此事发生。

    陆呦要是想加入墨家,他愿意亲自为陆呦入门。相里勤如此想,也这么说了。

    陆呦哭笑不得,没来得及说话,墨十二抢先开口:“我家主公属山海家。”

    “山海家?”

    陆呦点了点头,婉拒了相里勤的热情相邀。也因此,根本没注意到相里勤说的:他向太子请示,自愿来百工坊成为陆呦的副手。

    两人聊天时间,正带了役夫的午饭时间。陆呦不禁止他们将吃不完的饭带回家,但绝对不能影响服役,绝对不能影响工程。

    自管饭实行起,陆呦发现竟然有人饿到晕倒,这简直是骇人听闻!她叫来监工和军吏,才知道是有人将自己服役时领到的饭食,全都带回了家。

    太子柱笑着看向陆呦:“尚工令,庶民犹不知足,你该如何啊?”

    陆呦沉吟片刻,尽量无视役夫声嘶力竭哭诉:家中妻子生病,孩子未长成,全都是需要吃饱,需要营养的人。她雷厉风行地惩罚了役夫——笞刑。在高台上说明役夫的问题,又说明了处罚,用竹板打背三十下,以示警告。

    高台下的役夫们沉默不语。

    他们不能单纯站在工程的立场上斥责有苦衷的役夫,因为这役夫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但他们也不能反驳对他们好的陆呦,一日三顿饱饭。他们甚至能为高台上的尚工令,为咸阳宫中的大王九死而不悔。

    他们只能沉默。

    事后,夜深人静的一个晚上,云背着一袋沉甸甸的粟米,敲响了被罚役夫的家门。

    他妻子开门时,门口空荡荡的,只余地上的一个大麻布袋。女人神情警惕,左右张望后打开麻布袋一个小口。

    粟米!白花花的粟米!

    确定四下无人,她瘦弱的肩膀扛起粟米,眼角滴泪、身形踉跄地回了屋。不久,一阵细密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传来,“能活下去!我家能熬过去了!”

    陆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让云赶紧去休息。

    “政,你觉得我做得对吗?”陆呦问旁边眉头紧锁的嬴政。

    若是之前的他,只会觉得役夫贪婪不知足,但现在……

    嬴政想起管子中牧民篇的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想着,他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以一人之力去补贴他人,不妥。”

    陆呦因为有鸣鹿商行,因为有大王看重,可以去帮一两个人,一两千人。但一个国家呢?一个统一六国的秦国呢?

    人力有所不逮。

    陆呦声音清亮,掷地有词:“人力有穷时,但能帮一个人就帮一个,我只求问心无愧。其他的,就要看你了。”

    在嬴政明显不解的眼神中,陆呦翻动自己的手掌,细细讲解“看得见的手”和“看不见的手”,国家宏观调控与市场自由发展。

    太子柱也在咸阳宫处理政务时,和嬴稷聊起这件事,面带欣慰。两月的相处,他能看得出来陆呦的赤子之心。

    “你倒是向着她。”嬴稷脸都没抬,自顾自看着李悝编撰的法经。纸确实方便,之前十个竹筒都写不完法经,竟然能浓缩成手上薄薄一本书册。

    说着,他又低低咳嗽起来。太子柱赶忙递上浆水,“父王,您的身体?”

    他本想说让嬴稷休息即可,不需要陪着他处理政务。但嬴稷性格霸道,又了解柱的性格,没等他出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磨磨唧唧的,快去处理政务。”嬴稷不耐烦地说道。柱有时处理政务过于犹豫,明明自己已经放权给他,明明柱本人有了主意,却还要来询问他意见。

    柱递来份白起递上的关于匈奴动态的奏折。监视他的人上书道,这老小子还老当益壮,身体健硕得天天跑马。

    嬴稷想起自己的身体,冷哼了声。拿起奏折给自己身旁不争气的儿子细细讲起边防与外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