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宫里早早就忙活了起来。
上午,皇帝萧衍率领宗室及重臣于太极台举行了祭祀大典,告谢天恩,以求此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康。下午,百官命妇入宫朝贺,宫中开设例宴,礼乐相亲,一派祥瑞气度,好不热闹。
白天的礼节繁琐却必不可少,只有当夜色渐沉,霞光被琉璃瓦彻底淹没时,真的上元宫宴才刚刚开始。
钟鸣起,皇帝萧衍亲手点燃阴阳鼎上的“万寿灯”,寓意天命降于斯,社稷永康,万寿无疆。再由帝臣贵族们分次点燃殿前青鼎周围摆放的“九子琉璃罐”,象征九州一统,天下归一。
顺着长阶而下,千百只朱柄金盏的灯瓦逐一点燃,犹如一条光龙,俯冲至暗夜的每一寸角落。长廊的纱纸灯冉冉亮起,流苏拂着暖色的光亮飘摇,星光闪烁的莲灯铺满水面。
整座皇宫霎时间流光溢彩,金光弥漫。
开宴仪式罢,众人随皇帝移步至玄极殿。
里头灯火璀璨,琼浆摇曳,到处弥漫着酒香、果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暖融气息。舞姬广袖翻飞,乐官丝竹悦耳,皇亲贵胄们言笑晏晏,一派璀璨夺目的王室气象。
“阿烈,烬土一战你功不可没!那沙石小贼扰我边境贸易已久,屡次正言蔽耳,此番前去你三战烬土而无一败绩,一举收服此地,为我大萧王朝开疆拓土,朕这心里头高兴!”
恭烈闻言,向萧衍举杯敬酒:“能为皇上分忧,是臣职责所在,这般谬赞臣不敢当!”身旁少年也跟着一同起身行礼。
皇帝见到旁还有个人站起来,便往前探了探身子,“子昂也来了?此战他是否与你同去啊?烬土之战回旋三月之久,朕现在是越来越老糊涂了,竟连这等派兵遣将之事都记不清了!”
“陛下确于三月前钦点犬子作为臣之副将前往边境。陛下圣明在上,日理万机,为国为民未曾有一刻懈怠!此等小事,臣愿尽职尽责,承陛下之意,抚民怨安民心,何谈糊涂?”
恭烈离开席位,向皇帝深深躬身作揖,言辞爽利。
萧衍随意地摆了摆手,“快起来!就当是家宴叙叙话罢了,你看看你,还是那副老样子,古板的很!”随即将目光转向一旁垂眸不言的少年,“子昂呢,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臣今十又有七!”
少年闻言,立即抬眸向高座看去,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平身,平身!”萧衍笑道,由冯皋扶着缓缓从高座走了下来,停在恭越跟前,细细打量一番,见少年身着鹅黄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如松,眉宇之间烈烈光辉,如晴日映雪,神采飞扬,萧衍愈发赞许,连连点头,“好啊!当真虎父无犬子!年未弱冠便随你父亲去到那刀剑不长眼的战场为国报忠,此等胆魄,当为宗室弟子之表率!”
“陛下赏识臣,乃臣之荣幸!此等夸赞臣万不敢当,只盼臣日后能不负陛下期盼,为陛下为百姓效奉毕生之力!”
恭越利落的抱拳行礼,抬起头时眉眼舒展,嘴角扬起一抹朗澈的笑容,眸中光华灼灼。
“好!好!子昂日后必成大器呐,来人,赏!”
父子二人轮番上阵,谦卑地接下这滔天的皇恩赞许。
满殿的王臣全都看在眼里。更有不少攀话而来的,一齐附和着,言尽忠孝之道。
正当众人其乐融融地交杯而谈之时,一道清亮却略显突兀的欢笑声,骤然打破了殿内和谐的韵律:
“飞!快飞呀!我的鹊儿要飞到九重天上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处有个披散着墨发的少年,举着一只形似喜鹊的纸鸢,一阵风似的痴痴笑笑闯了进来。
他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还未完全长开,身上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湖绿交领衫,领口露出一圈月白中衣。
再向上瞧去,唇珠泛着润色,嘴角勾着天真却又漫不经心的笑,碎发拂过轻微泛红的眼角,像含着一汪软雾,清澈又明亮。
来者正是要执行正式任务的七皇子,萧含章。
跟在一旁的内侍总管脸色一白,慌忙上前,躬身柔声劝阻:“七殿下,使不得,快让奴才帮您拿着……”
“不要你管!我的鹊儿我自己放!”
萧含章嘟着嘴,灵活地绕开内侍,继续在席间的空隙里穿梭奔跑,宽大的衣袖带起微风,惊起席间低低的惊呼与窃语。
御座之上,皇帝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时,几丝不悦之感刹那间烟消云散,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挥了挥手,“罢了,今日上元,普天同庆,随他高兴。”
得了圣谕,萧含章更是如游鱼得了水般,笑容愈发灿烂,他旁若无人地举着纸鸢,从一席跑向另一席,目光好奇地掠过各色珍馐美器,时不时往嘴里塞些吃食,又抢别人的酒盏一饮而尽,再随手丢了去,砸到人也不管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