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差役来说,流放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往往需走个两三年。
犯人是犯了事才要过去的,他们纯粹因为工作,也体验了一把远离家乡的苦。
最好捞的油水,便出在了这群流放罪臣身上。
崔家如此行事,韦德寿和手下的兄弟们一点钱财都捞不到,自然也没个好脸色,这才导致短短数日,崔家死伤惨重。
直到几天前,韦德寿无意中发现,这崔家最小的嫡子崔洛白,竟有几分才学。
韦德寿虽是草莽出身,却自誉读书人。
流放路上枯燥乏味,韦德寿平日没事便写写书法作作诗,既能打发时间,又能享受到下面兄弟们吹捧羡慕的目光。
那日他见窗外大雪纷飞,诗兴大发想要作诗,却怎么都不满意。
恰逢崔洛白与崔思源在楼下扫雪,扫着扫着,崔思源拉着崔洛白玩起了作诗游戏。
崔思源正值开蒙的年岁,学才刚上到一半就被流放北寒。
这一路艰辛,他格外怀念以前在家中安逸的生活。
崔家人日日受苦,顾不上照顾这个小孩子的情绪,唯独刚穿越过来的崔洛白苦中作乐,一边干活还能一边顾得上他。
他们今日玩的是钳字格,将指定的文字嵌入诗句当中。
“兄长,大雪纷纷,咱们切莫辜负了这美景,以雪为题可好?”崔思源兴致勃勃出题道。
崔洛白含笑点了点头。
韦德寿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崔家家主崔康远是光禄寺少卿,负责宫廷御膳的,做得一手好菜,却没什么才学。
不仅崔康远不是读书的料,他的儿子子侄们,就没一个能靠读书出头的。
大梁崇文轻武,但凡崔家有个像样的读书人,绝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一步。
崔洛白身为崔家最小的嫡系子,从小被娇养长大,白嫩嫩娇滴滴的模样,跟个大姑娘似的,就凭他,能作出什么好诗句。
结果下一刻,却听他看不上的崔洛白轻松念了起来。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注①】
……
“乱山残雪夜,独烛异乡人。”【注②】
……
“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注③】
……
好诗配好景,崔思源开心地鼓起掌来,阁楼上的韦德寿却是瞪大眼睛,震惊地差点连茶碗都拿不住了。
全都是他从未听闻过的诗句。
句句皆是上品!
这些诗句,难不成是这崔家小儿所作的?
崔家人要是有这般才学,怎么可能之前一点名声都没有?!
又或者是流放路上艰苦,激发了他的才能?
虽是以雪做题,但听他的诗句,半点都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只有寒凉与凄苦,倒是符合他当下的心境。
韦德寿惊疑不定之时,楼下的崔洛白竟还在念诗。
当听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时,韦德寿彻底坐不住了。【注④】
这辽阔苍茫的意象,绝境之下超然的意境。
越是细品,韦德寿心中越是震撼。
他低声复念了好几遍,犹嫌不够,忍不住推开窗,对窗下的崔洛白和崔思源道:“你们二人,上来一下。”
崔洛白和崔思源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中。
崔思源年岁尚小,脸上满是惊慌与不安。
流放一个多月,他已经非常清楚的知道韦德寿在一行人中权利有多大,但凡惹恼了他,他们甚至可能活不过今夜。
倒是崔洛白的表现,比韦德寿预料中的要冷静许多。
待二人上来后,韦德寿指了指桌上的笔墨纸砚,对崔洛白道:“将你刚刚所作的诗句,全都摘抄下来。”
崔洛白不卑不亢地道:“大人,我的手受了伤,写不出好字,怕是浪费了大人的纸笔。”
“叫你写就写。”韦德寿道。
崔洛白不再有异议,他轻轻拍了崔思源两下,见小孩被安抚下来了,这才走上前提笔书写。
流放的罪人脖子和手脚都带着镣铐,崔洛白提笔时手抖得不行,不过还是咬牙坚持将诗句写完。
韦德寿看着他的狗爬字,再看那句句佳作,只觉得心潮澎湃,心花怒放。
就该是这样。
崔洛白的字,就该是这样的。
崔洛白虽有才学,却守不住这些才气。
这些诗词虽然是他所作,但他一个犯人,不配用这些佳句。
崔洛白写完后,韦德寿将二人打发走,自己回到桌案前,照崔洛白的诗句重新摘抄了一遍。
他生平酷爱南派行书,行笔而不停,如流水少无间断,通过他这一番摘抄,更衬得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