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7趴在软垫上,右后腿蜷在身体下面,和刚才没有两样。
“它刚才真的动了,”弗里茨急切地说,“我亲眼看见的,屈伸了好几次,还蹬了一下。”
杨平没有追问,他在M7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
“M7,”他叫它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再动一下,好吗?”
M7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
然后它的右后腿动了。
先是脚趾,张开,蜷曲,张开。然后是踝关节,背屈,跖屈。最后是膝关节,在屈伸之间画出一个缓慢的、确定的弧线。
整个动物房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伊娃的手机在录像,她的手很稳,但镜头在微微晃动,因为她的呼吸变快了。莉娜捂着嘴,眼泪无声地从圆框眼镜后面滑下来。汉斯站在原地,嘴巴半张,像个被点了穴的人。
韦伯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膝盖,凑近了看M7的右腿。他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但他没有去推,就那么歪着头看着。
“不是痉挛,”他说,声音沙哑,“痉挛的频率是每秒八到十二赫兹,这个频率不到一赫兹。是有意识的运动。”
“你怎么知道是有意识的?”杨平问。
“因为它在看自己的腿,”韦伯指了指M7的眼睛,“M7在看自己的腿动,如果只是反射,它不会看。”
杨平顺着韦伯的手指看去。M7的头微微偏向右侧,眼睛盯着自己的后腿,目光里有一种专注,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
“记录时间,”杨平站起来,“术后第四十二天,右后肢出现自主运动。记录形式,屈伸模式,三个关节协同。记录观察者,所有人。”
唐顺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杨平转向伊娃。
“伊娃,今天下午做运动诱发电位测试,我要知道皮质脊髓束的功能完整性。”
“好!”
“弗里茨,从今天开始,每天记录M7的自主运动次数、频率和幅度,做一个表格。”
“好!”
“韦伯教授,蛋白质组学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今晚!”
“今晚发给我,任何时间都行。”
韦伯点了点头。
“其他人,”杨平看着房间里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M7动了,是好事,但离走路还很远。不要高兴得太早,也不要把消息传出去。还没到庆祝的时候。”
人群散开了,带着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和掩饰不住的笑容。汉斯在走廊里用德语气喘吁吁地打电话,估计是打给德国的家人。莉娜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伊娃回到测试台前,开始调试设备,手指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赶着做什么。
韦伯做了一辈子研究,见过太多次“突破”的幻觉,一个漂亮的实验结果,一篇高分的论文,一个热闹的新闻发布会。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待别人重复,等待临床试验,等待审批。
“杨教授,”韦伯说,“M7动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杨平转过身,看着韦伯,“意味着我们的路走对了。”
“不只是走对了,”韦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杨平能听见,“是走通了,原细胞激活、外源性干细胞移植、瘢痕调控、中枢敏化闭环抑制,四个技术迭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四个一乘在一起,等于一万。”
韦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个在桌面上反复出现的小动作,此刻出现在了白大褂的袖口里。
下午两点,伊娃的运动诱发电位测试开始了。
M7被轻度麻醉,趴在测试台上。它的头部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支架上,头皮上贴了电极。伊娃用一种经颅磁刺激仪,在M7的运动皮层上方施加一个短暂的磁场脉冲,然后在后腿的肌肉上记录诱发的电活动。
“第一组刺激,百分之六十强度。”伊娃按下按钮。
示波器上跳出一条平平的基线,没有波形。
“百分之七十。”
平线。
“百分之八十。”
平线。
伊娃的手指在调压旋钮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在旁边坐着的杨平,杨平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钉在示波器上。
“百分之九十。”
示波器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波峰,像地平线上刚刚探出头的太阳。波峰很小,幅度不到正常值的十分之一,但它存在,清晰而确定。
伊娃的手指收紧了。
“百分之百。”
这一次,波峰变大了,幅度达到正常值的四分之一。潜伏期比正常值长了近两倍,说明神经传导速度很慢,像一条坑坑洼洼的旧路,车子勉强能开,但颠簸得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