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尸体附在干净的水面,苍白而僵硬,她想,奥菲利亚溺死时大概也是这样的,像字迹凌乱的小说废稿,不明不白、无头无尾的剧情,一点都不美。
她胃里翻腾出酸,一股脑地涌上来,全部变成黄黄白白的呕吐物。
眼泪滚下来,落进呕吐物里,很快被吞噬,她就这样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消逝,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再也不想养蝴蝶鲤了。
苏既白推开门前,以为她感冒严重到干呕。走近了才发现,事实比他想得还要严重很多。
裴多菲哭时没声音,像一场小雨落进安静的河。
他能分辨什么是生理泪水,什么是伤心的泪。
苏既白蹲下来轻轻抚着她的背,温暖的手心烘烤着她后背的皮肤,一下又一下,想烤干她的眼泪。
裴多菲怔怔出神,不知道在看哪儿,嘴里喃喃道:“苏既白,我的小鱼死了。”
苏既白的手心碰上她因干瘦而凸起的肩胛骨,觉得心脏也被膈了一下,他停顿两秒,动作更轻更慢,说话也慢悠悠的:“没关系,我们可以再买一条。”
“再买一条也会死的。”
“那就再买一条。”
“有什么用?”
“下一条永远都是活的,永远都在等你去买。”
“但他们都会死,我根本养不好。”
苏既白想了一会,说:“河水和井水的成分太复杂,确实不适合观赏鱼生存。你不要责怪自己。”
裴多菲擦掉摇摇欲坠的眼泪,对上苏既白的眼睛:“我知道,可我给不了它们想要的环境。”
她出神涣散的眼睛终于聚了神,苏既白眉毛舒展开,势必要做一块养人的玉,继续安抚道:“我们可以努力去改变,不是吗?”
我们?裴多菲眼里满是困惑,他们之间仅有一束扶桑花和一只蝴蝶鲤的交情,他用的哪一种决心谈的我们?他用的什么样的勇气去畅想的未来?
可能对娱乐圈的人来说,一句暧昧不明的话脆弱的像宫廷剧里一根手指就可以捅破的窗户纸,可是对她来说,是整个亚热带季风气候的重量。
裴多菲过了良久,才扯出一个笑,答着“好”。她会努力去改变,她一直在努力改变,但是,还没到时候。
她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她想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早饭时间,阿婆给煮了一大锅梨子水。苏既白也半推半就喝了一小碗。裴多菲猜阿婆煮太久,把梨子都熬苦。
阳光公允的落在院子里的每个角落,将阿婆银灰色头发照得宛若新雪。苏既白坐在檐下的八仙桌边一口一口泯着梨子水,瓷白色小臂架在红漆木上,有一种快融化的感觉。
一天之中,最美好、安静、热烈的时刻。
裴多菲支着脑袋,用汤匙百无聊赖地搅和着碗里橙得发褐的水。
裴怜清放下碗筷,两条单色眉毛拧在一块,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用闽南话问她:“被人欺负了?怎么眼睛红红?”
汤匙贴着碗壁碰出一声脆响,裴多菲回过神,笑着摇头:“没有,是昨晚没睡好。”
裴怜清将信将疑道:“被人欺负了要跟阿婆说。”
裴多菲点点头,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裴怜清神色突然严肃,一双干涸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阿妹,我知道你不快乐。”
裴多菲说话带着鼻音:“阿婆——”
“你让阿婆把话说完。阿婆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你告诉阿婆,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没有啊,阿婆。”裴多菲双手紧紧扣住两侧腿肉,努力让自己神色如常。
“阿妹,你骗不了阿婆的。你瞒着阿婆夜夜去找那个人。”
裴多菲听了阿婆的话,只觉得浑身血液在倒流,指尖一点点坚硬发凉,她僵硬地转过头,难以置信道:“阿婆,你怎么知道的?”
老太叹着粗气,棕褐色的面庞裂成一块一块缺水的土地:“我不是老糊涂。阿妹你也不要糊涂。”
裴多菲鼻子发酸,胃里的梨子水反涌上喉咙,连呼吸都是苦的:“我没有。”
“无论怎么样,跟那个人断了。”
裴多菲生平第一次听阿婆说如此决绝的话。
无数可能的汉字在她胸腔打架,她深呼吸一口压下去,幽幽叹息:“还断不了。”
苏既白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但他能感受到,两个人都不太愉快。裴多菲那张脸在透亮的阳光下,下起潮湿的雨,朦朦胧胧的,语焉不详着。
老太拔高音量,脸上弯弯曲曲的河道被拉得笔直:“你要跟阿婆耍小脾气吗?你确定你要在我们这个山沟沟里捡个大字不识的男人,断送自己一生?菲菲,你是读过几年书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