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又传说,陛下没一会儿又醒了,醒来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围在床前的八个儿子痛骂了一顿。
“老子还能活!犯不着你们一个个装模作样的来当孝子,巴望着坐你们老子的位子!”药碗翻倒在地上,老皇帝赤脚端坐在床边,把跪了一地的儿子们指着鼻子骂了一大通。
儿子们都蔫头蔫脑地黑着脸低着头不敢吭声,只有萧庆抬起头来笑了。
“爹,您真把儿子吓坏了!”
“怕什么?”老皇帝刻意拔高声调,眼风凌厉地扫过底下几个年长儿子各异的神色,“你和你十七哥还没成家立业,朕可不敢死!行了,都给朕滚出去,看着你们这帮小子就心烦!”
众皇子依言退出寝殿。八皇子萧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中暗忖:还能骂人,看来老头子这次又是虚惊一场。他追上走在最前的晋王萧谅,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萧谅回头朝寝殿内一瞥,眼中闪过一瞬的惋惜与不甘。
唯有萧征,沉默地跟在最后。
他清晰地记得,前世父皇也是这样,在第一次昏厥苏醒后,强撑着精神将他们所有人痛斥出门,表现得镇定自若。他当时也和兄弟们一样不疑有他,还傻傻地觉得庆幸,直到父皇不久后猝然暴毙。
而这一次,他看得分明。父皇骂人时,那撑在床沿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那看似红润的脸色下,是极力压抑痛苦的扭曲;还有那骂声,听着洪亮,尾音却掺杂着中气不足的嘶哑。
父皇在演戏。用他最后的帝王威仪,演一出“朕躬安”的戏,为了麻痹那些虎视眈眈、已迫不及待的儿子,尤其是三哥。
寝殿内,只剩步皇后与太医,扶着力竭的萧弘德躺下来。
猝不及防,又是一口血呕出来。
“陛下!”步皇后连拿手帕也来不及,急惶惶地用手心接在他口鼻下方。
太医连忙把脉施针,又是一通忙乱。
别告诉他们,别让他们再回来了。再次失去意识之前,他还记得叮嘱皇后这一句话。
再清醒已是黄昏,五脏六腑都沉甸甸地向下坠着。
他微微睁开眼,扫视过碧纱橱内陪侍的人。
太医欲言又止的神色,皇后偷偷哭过的眼尾,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凄凉之感。
他怕了。
终于到了这一天,他要为他的身后事谋划了。
“回去吧卿曼,回去好好歇歇。”他向他的爱妻宽慰地一笑:“朕不会有事的。”
步皇后才离开寝殿,他便招呼最信任的内侍到身前来:
“密召魏国公乔望津与嘉裕侯苏予夺即刻入宫见驾。”
“让嘉裕侯快马加鞭。七日之内,朕要他站在朕的面前。”
他真不愿见苏予夺。
此人出身不正,是安国叛臣之后;行止不端,年轻时便不务正业,做生意做的比做官还热闹;如今也还是汲汲营营,一身洗不掉的商贾习气。最可恨的是,当年竟敢横刀夺爱,抢走了他内定的继后人选。
他嫌恶他,却又不得不用他。
若是没有他,亏空的国库让谁来填呢。
萧征在宫外奔波了一天,此时又回到父皇的寝殿附近徘徊。寝殿内灯火通明,父皇想必还未安歇。他紧盯着人影幢幢的窗纸,心急如焚。
他清晰地记得,北漠有一种神药,可暂缓父皇病症,此药虽不能根治,却能固本培元,足以给他多一些时日去寻医问药,将父皇病症的根源探查清楚了。
前世,这药是郭娑给的。那时两人共同从安国军营回到朔州,早已暗生情愫,郭娑聪明大胆,听明病症便主动献药,父皇服下身体通泰,还大大的嘉奖了他们一番。
郭娑此次入朔,极有可能依然随身带了一颗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当下,两人只不过是在宫宴上匆匆一面的陌生人。他今日主动试探萧谅,想和他一同回王府去拜会嫂嫂,可萧谅推说军中事忙,草草回绝了他。
他一介男子,总不能擅闯王府去求见女眷,事情传扬出去,他和郭娑的名声就完了。这一世,他绝不能再与郭娑有所牵扯。
惶惶然间,他忽地想起苏萦来。苏萦是女孩子,正巧这一世阴差阳错,倒与郭娑交好。她约郭娑入宫游玩,尽地主之谊,合情合理。想罢,他回自己住处取了那匹衣料,便匆匆往赏明宫去。
暮色沉沉,各宫里已陆续掌上灯。微弱的灯火依稀照亮夹道上那个步履匆匆的少年面上的焦急。
北漠王女的名声保住了,华容郡主的闺誉呢?叩响宫门时他才猛然想到这一遭,只局促地把衣料盒子递了应门的人。
萧征啊萧征,你还当自己真是个毛头小子?他盯着掩上的门板发了一会儿愣,摇头苦笑:真是忙中出错。
“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