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登枝 第34节
    石案上还摆着好几道未撤去的菜肴。

    脆皮乳鸽,四喜丸子,茭白鲜和几个薄皮春茧馒头。

    每道菜式,几乎只用了两口,油光锃亮的脆皮乳鸽还是完整的一盘。

    这些恐怕都不是苏禾做的。

    午膳的时候,苏禾在慈幼局做了葱油拌面,面还没端上来,鲜香焦酥的葱油味儿都从后厨飘到前院了。

    不像现在,姜岐玉离得这么近,愣是没闻到半点香味。

    脆皮乳鸽和四喜丸子都是红艳艳的赤色,像是在红油里浸出来的,裹了一层油腻腻的酱汁,馒头和茭白估计也都凉了,白生生地搁在盘子里,她看着也没有食欲。

    奇怪了,都这个时辰了,苏禾不在家,能上哪儿去了呢?

    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并不止姜岐玉一人。

    言成蹊站在后院的水井旁,慢条斯理地洗着手,若是此时有人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铜盆中的清水,逐渐地染上了几分血色。

    他的手瘦长洁白,不带一丝烟火气。

    就像是京都里赏玩着姚黄魏紫,不谙世事的贵公子一般。

    言成蹊洗得很仔细,手指浸在冰寒彻骨的井水里,像是没有知觉,一点都不畏冷似的。

    他穿了一身雪青色的素衣,长袖阔摆,乌发用一顶玉冠笼着,生得一副矜贵隽朗的好相貌,眉目低垂着站在月色里,温柔又无害。

    可是,就是这样一双素白的手,顷刻间便碾碎了几人的喉骨,那人临终前目眦欲裂,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瞪着言成蹊。

    可惜他已经死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口黑血喷到了言成蹊的手腕上。

    言成蹊嫌脏,嫌血腥味难闻,用冰冷的井水反复洗了好几遍。

    他将手腕抬起来,凑到鼻端嗅了嗅,那股腥臭味总算褪干净了,只剩下皂荚留下的淡淡余香。

    今日里来的这几个,大概就是他那位好弟弟派来的探路石。

    言成蹊往日里懒得同他们计较,不过如今,他还挺喜欢当下的生活,不想让人搅了他的清静,只好亲自动手,解决掉这些总是嗡嗡叫着,惹人厌烦的蝇虫了。

    言成蹊安静地看着铜盆里柳絮一般,凝不成形状的血迹,碰撞在一起,又慢慢飘开,像是无根无叶的浮萍似的,随波逐流。

    以他对那人的了解,此击未中,必有后招。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南乐县来的,不过,依照眼下的形式,敌明我暗,宜静不宜动。

    言成蹊比任何人都清楚仪鸾司那群人闻风而动,伺机而起的能力。

    南乐县毕竟这么大,他们又不像言成蹊,无事一身轻,言成蹊耗得起,他们可耗不起。

    然而,苏禾一整日出门未归,确实是有些触动他的心神了。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早已是尘埃落定,再加上女大十八变,即便是那人亲自站在苏禾的面前,他都未必能认得出来,这原本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有人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就像他一样……

    言成蹊的眼尾微微低垂,自上而下看过来的目光,冷冷淡淡地落在平静下来的水面上,眼眸像是浓得化不开的松烟墨一般,漆黑幽深。

    斑驳的血团将清澈透亮的水面切割成支离玻碎的画面,铜璧上倒映出失了形状的血色,心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梨花奴用爪子勾开的线球,交错地缠绕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言成蹊突然抬起手,打翻了铜盆。

    井水洒了一地,铜盆顺着地上青石砖的走势,咕噜噜地滚出去好远,磕在一块石子上,颤颤巍巍地颠了颠,终于不动了。

    言成蹊回到正房的时候,姜岐玉正扯下一条烤乳鸽的膀子,蹲在地上逗弄着梨花奴。

    梨花奴与她不熟,懒洋洋地眯着眼睛,蜷着尾巴打瞌睡,烤乳鸽近在眼前,它却是纹丝不动。

    姜岐玉不死心,又换了个方向,将手中的烤乳鸽递到梨花奴的嘴边,小猫勉为其难地撑起了身子,纡尊降贵地凑过去闻了闻,而后毫不领情地扭开了脑袋。

    它那张毛绒绒的小白脸上,若是能有表情的话,必然是写着满脸的嫌弃。

    姜岐玉奇道:“你这小猫儿,还真是挑食,能有的吃就不错了,烤乳鸽你都不满意,要吃人参鹿茸啊?”

    她正教育着,原本趴在地上假寐的梨花奴突然睁开了眼睛,朝着来人的方向颠颠地跑了过去。

    姜岐玉回过头一看,只见言成蹊弯下腰,将拱到他掌心里撒娇磨蹭的小猫,一把抱了起来,让梨花奴趴在了他的臂弯里。

    一大一小两张小白脸,均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蹲在地上,丝毫没个正形的姜岐玉,眼神里写满如出一辙的嫌弃。

    “…………”

    姜郡主噎了一下,她这回算是知道,梨花奴这刁钻的脾性和挑食的坏毛病是同谁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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