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这不是他做的。

    都是蒋四哥令人做的调教。

    他从来没有伤害她,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的女人孩子。

    意识激烈地翻涌,良知攥着青年的领子凶恶地诘问:可是如果没有朝臣的荫庇,陷空岛怎么有胆量?怎么敢这样残害衙门里的大捕头?……

    是,他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仅仅一个似是而非的眼神,被底下黑白势力捕捉到了,就置弱者于万劫不复。欲望投射所到,尽归权力所有。

    又是一阵激烈的挣扎,三魂六魄近乎嘶嚎着挣离,湮灭在莽莽玄天之中。现实中的夜晚,盖着厚实的秋被,小手指微微一抽。

    不,不,不。

    那不是他。

    那是梦里的展昭,另一个戴着展昭名字的陌生他者,现实里的自己什么都没干,什么冤孽都……还……没犯……

    人应该被驯化的。

    蒋四哥甜蜜地教导,活物向生,任何有其理智的活物,在发现无法摆脱笼圈以后,都会选择适应笼圈。

    他会得到一切他想要的。

    他的位置,他的权势,理应得到一切他想要的。就像其他高官权臣,豪门阔府,就像皇帝公侯,就像神。

    瞧瞧,哪家哪户强抢入的姨娘,好吃好喝供着,几年生出了孩子,不都消停了,安生过日子,再也不闹了么?……

    是啊,展昭不禁也跟着这么想。

    然后梦里的意中人选择了跟他同归于尽,杀了他,死在了陷空岛的报复中。

    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毫留恋。十几年,五个孩子,竟然没培养出丁点儿感情。

    “……”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猩红怨毒,血丝密布,如绝路的豺。

    如厉鬼。

    猛然惊醒,大汗淋漓。

    胸膛急剧起伏,心脏狂跳着环顾四周,黑暗的寝卧里家具俨然,更深寂静。迅速运转周身真气,调整脉搏。摸了摸身下的褥子,果不其然,一如既往,噩梦过后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冷汗湿透了,形成大片人形的水迹,堪称狼藉。

    “二公子,”堂阔宇深,值夜的侍者在外小心翼翼地问询,“又魇着了?是否需要把大公子请道长秘制的仙魑蓉清丸呈来?……”

    “……”

    展昭一听到这个就头疼,他哥迷信道教术士的那股子痴劲儿,快赶上他叔伯爹娘,对于佛教秃驴的魔怔崇拜了。

    一大家子各信各的,幸亏族里感情深,否则铁定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抹了把脸,抹出了满手的湿。

    无尽疲惫,低哑地扬声。

    “不用——”

    顿了顿,又摒退说:“以后也不要再提了,本官正值青壮,不需要。”

    “是。”“是。”

    门外恭敬地应喏。

    万籁俱静,皓月当空,诡密的夜枭扑棱棱划过池沼,留下片片银粼般的光波。

    这大抵是他的报应。苍老的灵魂枕着蓬勃的臂弯,一动不动,久久凝视着黑暗的虚空,痴痴木木。

    在睡梦中千万次轮回,永无安宁,至老、至死无解。

    第444章

    睡不着,这么直挺挺地躺尸也是浪费,索性起来练功。

    深宅大院,高墙阔府,武进县安排的展族奴仆培育精良,训练有素。官僚在寝屋里点燃了一盏油灯以后,以官僚的寝屋为核心,沿着长廊,顺过东西两厢,接力般,全部亮堂了起来。

    灯火通明,辉煌璀璨。

    铺张了,展昭不舒服地想。

    利眉深深地拧起:“我起来耍剑,你们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遥远的梆子声穿过漫漫长街,打更人悠长的嗓音仿佛千百年从未变改变过,沙哑、粗砺,中气十足,尽忠职守地提醒着莽莽星夜下的千家万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黎明之前,现在连卯时都还未到,

    “回大人的话,”老管家展忠颤巍巍地统率着众奴仆,严肃地坚持,“依族里的老规矩,主人家醒了,下人们就该跟着起来伺候。”

    “哪里有主人醒了,婢子小厮仍懒怠如猪的理。”与荣俱焉,努力地挺直伛偻的老腰杆儿,“更何况二公子如今已经位列朝班了,上上下下,更得格外注重体统,万不可被其他贵阔人家看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