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敢轻易下水,但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家里还有人烧火做饭等着俺回去吃呢……”

    “也不是哪儿都有鳄鱼,官差大人,恁们俩跟着俺游……俺往哪个方向游,恁们就紧紧跟着,俺当地银,知道哪儿处没鳄鱼活动……咱仨游得越快越好,兴许能赶在被河水冻死、被暗流卷走前上岸……”

    “好。”有生机就好,感激不尽,“多谢大爷了,上岸以后,咱开封府赠您五十两雪花银!”

    渔夫眼睛骤然瞪大,喜得嘴咧开。

    “当真?”

    “当真!”

    我有样学样,学着大爷的动作,搓热所有皮肤、筋骨,为洑水做准备,防止抽筋。

    “展大人,你怎么不动作?”

    武官眉眼低垂,沉浸在思绪中,久久无语。

    “展大人?”我疑惑,“熊飞?”

    “……”

    唤及名字,他终于有了些反应,却不是搓热筋骨,而是从湿淋淋的怀中掏出了一封严密包裹的防水黄油纸。

    “这里面是展某的家信。明文,倘若你与这位老大爷真能逃出生天,劳驾,帮我把信带回开封,通过驿站,发往常州府武进县。”

    “……”

    “……你想表达什么?”我死死地盯着这封遗嘱,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问他。问这个二十七岁,还是二十八岁的青年,记不清了。

    “帮我寄回这封家信,转告我的兄长,我很遗憾,但并不后悔走上这条路。余生多加保重,寒时添衣,热时减衣,少喝酒,好好吃饭。”

    “姓展的猫东西,我问你,究竟想表达些什么!”愤怒,近乎恶声吼骂。

    青年最后笑了下。

    笑得清亮,刺目至极。

    坦坦荡荡,湮没入幽暗的死亡。

    “走。我不会水。”

    第125章

    幽深的冬河中浮沉,渔夫屏着呼吸朝我摆手,不能带上累赘,带上累赘,渔夫上不了岸,我也上不了岸。

    让他沉。

    沉进河泽深处,血肉养鱼虾,白骨埋异乡。

    一个人死好过三个人死。

    既然随身携带着黄油纸密封的家信遗嘱,想来也是有以身殉道的觉悟的。

    他自己都做好了准备,并不感到痛苦、恐惧、后悔,旁人又为何要替他在乎。

    “……”

    我潜进河中,拽住下沉的战友。

    渔夫摇了摇头,泥鳅般灵活地摆了摆双足,迅速无踪影了。

    水下的世界绮丽诡秘,茂盛的水草随波摇曳,掩映着看得见的生物,看不见的生物。

    游鱼有大有小,大的比南瓜更大,小的比拳头更小,青色的,灰色的,银鳞色的,一些成群活动,一些独自漫游……水沫如飘洒开的珍珠,月光穿透水波,反射着粼粼的光影,这里比梦更虚幻。

    草青色的螃蟹擦着散开的头发掠了过去,头皮微微地疼,我大约被划拉了一下,要不就是被什么东西给蛰了,希望不是吸血蛭。

    下潜。

    那双活生生的人眼在底下迷茫怔松地望着上空,渐渐涣散。

    他怎么可以如此平静。

    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平静,迎接自己的死亡。

    我忽然想到些遥远的东西,正史的史书上只有包拯,从没有姓展名昭的清官人物,是不是因为这个青年殉道得太早,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便已被害死了。

    贪官要奸,清官要比贪官更奸。

    包相位极人臣,既是清官,又是大奸之官。

    他却只是个清官,非奸官,中了地方的局,被地方的魑魅魍魉吃得骨头渣不剩,似乎也理所应当。

    拽住沉重的重量,贴上去,渡气。

    怔松的眼睛微微地瞪大了些,从迷惘的死亡中回归神智,推了我一下。

    我于是绕到了身后。

    自后方架住青年的双肋,往上游,上洑。

    不敢乱撞方向,泷水河中可是有鳄鱼的,艰难地辨别出渔夫离去的方向,拖着青年,吃力地跟着游。

    “放开我。”

    溺水混沌的武官含糊出声。

    “放开我,太危险了,会都死掉的……”

    “放开我,明文,我沉进去,就没人知道你是个女子之身的辛密了,你的仕途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