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的第三年 第18节
 沈亦谣一惊,差点站不稳,反手在崔蕤手上一拍,连连往后缩,转身就走。

    “站住!”身后传来崔蕤呼唤。

    沈亦谣没停。

    “你那裴二郎活不到明日了。”

    沈亦谣耳边顿时炸响一声轰鸣,怔怔地转过身。

    崔蕤戏谑地看着她,却吓得她一身胆寒。

    “崔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崔蕤手指在桌上鎏金杯杯沿上轻点,眼神向下睨着她,并不说话。

    沈亦谣缓步走上前去,正要盘腿坐下。

    “慢着。”崔蕤忽地出声,“方才叫你坐你不坐,不识抬举,现在我改主意了。”

    “崔将军要如何?”

    “我要如何你配知道么?”崔蕤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贱。

    沈亦谣被这恶意逼着,不能后退。

    公主没有说话,就是默许了,这人可以轻贱公主座下的女冠,打公主的脸。

    她沈亦谣,更是什么都不算。

    她要保梁国府,就要弯下自己的骨头。

    沈亦谣屏住气,低下头,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请崔将军明示。”

    崔蕤冷眼看着方才还同自己趾高气昂的不移居士跪在自己脚边,有一声“咔嚓”脆响在耳边清越响起,那是亲手折断一枝覆雪寒梅般的畅快。

    他在她身上看到文人士大夫的自诩清高和故作姿态,虽是蝼蚁,还要强撑着一口气节自我安慰。

    蹂躏这种人,让她为奴为婢,把她的骄傲一点点碾碎,才是真的诛心。

    “门外头的进来。”

    第26章“你过得好吗?”

    听着门口人群呼啦啦涌进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和脚步声,沈亦谣的脊背越发绷紧。

    那些人方才还绞尽脑汁奋笔疾书,只为得沈亦谣一句夸赞。

    “这才对。”崔蕤伸出脚,踢了踢沈亦谣的膝盖,“还不够低。”

    沈亦谣的腰再沉下去。

    “再低。”

    “再低。”

    “再低。”

    直到檀木地板的凉意终于贴上沈亦谣的额头,崔蕤的皂靴就在脸边。

    她闭上眼,终于听见崔蕤开口,皂靴隔着幂篱的纱帘,踩住了沈亦谣的脸。

    她听到头顶上的人冷冷出声,“人人都说不移居士清高倨傲,也不过如此。”

    堂风呼呼卷进门,殿内纱帘被卷得沙沙作响。

    还好我现在伏在地上,沈亦谣想,保全了最后的体面。

    崔蕤冷冷扫视着伏在自己脚边的女人,方才沈亦谣第一次低头的时候,他已在纱帐之下隐约看见沈亦谣的相貌。

    还是个少女模样,杏眼黑亮,闪着倔强屈辱的愤恨。

    终于呵了口气,“今日酉时,抄家,流放。”

    崔蕤走了,沈亦谣好久才勉强站起身来。公主的客人们在殿内逡巡客套了一会,终于散场。

    沈亦谣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来他们的失望轻蔑。

    只要有一人曾将她踩在脚下,那便人人可踩上一脚。

    这一脚,他们已在心里踩过了。

    公主眼神在沈亦谣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沈亦谣周身不寒而栗,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义恩公主的另一面。

    公主声如凝冰,“此事本宫先前没有同你通气,你可怪本宫?”

    沈亦谣“咚”地一下双膝跪地,伏下头。

    公主和她之间,原先不需要跪。人一但跪了下去,就得一跪到底。

    沈亦谣后背冒着冷汗,脊骨打颤。

    生死时刻,她不敢想若是自己答错了话,会如何牵连父亲,牵连梁国府,她审慎着答,“不移不敢怪罪。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愿意提携一二,今日亦对我有再生之恩。不移感念公主的恩德。”

    义恩公主松了神色,在沈亦谣肩上一拍,恩威并施,“本宫亦有难处。你也体谅本宫。今日你做得很好,放得下身段,知进退,堪能成事。”

    “不移谢殿下谬赞。”沈亦谣躬身一拜。

    “你嫁了个龙潭虎穴,是你自己命苦。”义恩公主拉过沈亦谣的手,把沈亦谣从地上牵起来,“裴敬那个老头子死了儿子,一身的锐气都挫没了。到底不是当初掌握五大禁军逼宫我父亲的时候了,一味只知道退。本宫父母兄弟姐妹死了一大堆,也没吓成这样。”

    “我要你知道,朝堂之事,若手中一日没有权势,一日便是砧板上的鱼。你要保全梁国府,回去找裴敬,告诉他旧情已没,恩义尤在,他自己会清楚怎么选。”

    沈亦谣心中对此事的芥蒂早已放下了。

    如今公主旧事重提,她心头隐隐重又泛起酸痛,却不是因为崔蕤的折辱。她当日回了梁国府,对梁国公和许氏据实以告,他们对她回赠的礼,是另一番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