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眉山亲眼见过死者亲属的疯狂,只觉心口一窒,闷闷地说不上话。
周盈脑子里也浮现一句话:好心不得好报。
好一会儿,戴眉山才开口:“难道就没救回过一次?”
孙大夫摇着脑袋:“神仙难救无命人,他是,他们也是。”
严枫自然也是。
“那他为何要这样做,明明知道救不了人,明明知道自己也要受连累,不惜赔上性命,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在尝试。”
“尝试?”
“救活一个就够了。”
“做了尚有一线生机,要是置之不理,就只有死路一条。”
脑海一阵翻腾,戴眉山只觉无限悲哀,孙大夫是郎中,可他救不了擅罪者,擅罪者看得见生死,可到了最后也只剩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生死太过残忍,人们无计可施,却又不愿束手就擒。
戴眉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问:“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是他不愿意说。”
“为什么?”
“耆老会。”
戴眉山一怔,以沙漏为喻,事情历历在目。
擅罪者说,他要看人。
“站在更高的楼上,看更多的人。”
他忽然明白擅罪者始终蒙住眼睛的缘由。有时候知道比不知道还要残忍。
不知道,或许被迫束手就戮。
知道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赴死,看着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一步步走向死亡。
戴眉山只觉心中揪痛。
“严枫找他做什么?”
“道歉。”
“道歉?”戴眉山重复道。
“他这事儿做得可恶。”孙大夫忍不住叹气,“但他不蠢,只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事后就自己想清楚了。”
孙大夫特意跑去看过严枫妻儿尸身,死相实在太惨,连他都不禁动容。严枫看见,怎么可能不疯。
“但他这一疯也害了人。”孙大夫重重叹了气,“所以他只能死。”
戴眉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走吧,你不是要找人吗?”孙大夫突然笑了一下,“在他眼里,我们也是死路一条。”
“不晓得我是怎么个死法,希望死得舒服点吧。”孙大夫自嘲道。
*
擅罪者躺在床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气,他面容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受不到气息,仿佛正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戴眉山唤了他一声。
“是府君。”擅罪者听出声音,回应他。
戴眉山知道他在受苦。
忍不住道:“你会后悔吗?”
“后悔?”
擅罪者咧开嘴角,似乎想笑,但他因为受伤,笑得很勉强。
“为什么?”擅罪者反问。
“你不能活了。”
擅罪者终于笑出声,笑得十分勉强。他咳了一下,好像这就能减缓他的疼痛。
很多人都畏惧死亡,他们不一定畏惧死亡本身,因为未经历死亡的人根本无法知道死亡是怎样一种感受。
比之死亡,他们更怕死亡带来的空虚。那是一种可以遇见的恐惧,亲人、朋友、万贯家财,死后通通化为乌有。死亡之前往往会伴随着□□的折磨,这种痛苦人世皆知。
可这世界上没有人能体会他这种痛苦。
对他来说活着,便是煎熬。
严枫也是这样,但严枫死了,也解脱了。而他……
他笑了一下,说:“府君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说得满头大汗,戴眉山只好凑近一些,希望他少费些力。
擅罪者感受到他的接近,声音却未有分毫压低,好像故意说给什么人听似的:“府君曾问我的年龄。”
周盈也记起来了。
就在擅罪者来的那个早上,他说他要参与耆老会,不是像一般人一样只在外面看个热闹,而是在耆老会有一席之地。参与耆老会一个条件是必须年满八十,所以按照惯例,戴眉山问了他的年龄。
当时他的回答是“不记得了。”
现在戴眉山才知道他不是不愿意说,而是真的不记得了。可是他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年纪都忘记,戴眉山不知道。
“我活得太久了……太久了……”
“所有我认识的都先我死去。哪怕是……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我都会预知他们的死亡……”
“我很孤独。”
“我在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声音平静而孤独,如死前的独白,但是正如他所说,认识的人都死了,这些话说现在说出来,到最后能记住的只有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