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苍山雪(九)
了,也只以为是他害的。”

    戴眉山亲眼见过死者亲属的疯狂,只觉心口一窒,闷闷地说不上话。

    周盈脑子里也浮现一句话:好心不得好报。

    好一会儿,戴眉山才开口:“难道就没救回过一次?”

    孙大夫摇着脑袋:“神仙难救无命人,他是,他们也是。”

    严枫自然也是。

    “那他为何要这样做,明明知道救不了人,明明知道自己也要受连累,不惜赔上性命,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在尝试。”

    “尝试?”

    “救活一个就够了。”

    “做了尚有一线生机,要是置之不理,就只有死路一条。”

    脑海一阵翻腾,戴眉山只觉无限悲哀,孙大夫是郎中,可他救不了擅罪者,擅罪者看得见生死,可到了最后也只剩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生死太过残忍,人们无计可施,却又不愿束手就擒。

    戴眉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问:“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是他不愿意说。”

    “为什么?”

    “耆老会。”

    戴眉山一怔,以沙漏为喻,事情历历在目。

    擅罪者说,他要看人。

    “站在更高的楼上,看更多的人。”

    他忽然明白擅罪者始终蒙住眼睛的缘由。有时候知道比不知道还要残忍。

    不知道,或许被迫束手就戮。

    知道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赴死,看着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一步步走向死亡。

    戴眉山只觉心中揪痛。

    “严枫找他做什么?”

    “道歉。”

    “道歉?”戴眉山重复道。

    “他这事儿做得可恶。”孙大夫忍不住叹气,“但他不蠢,只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事后就自己想清楚了。”

    孙大夫特意跑去看过严枫妻儿尸身,死相实在太惨,连他都不禁动容。严枫看见,怎么可能不疯。

    “但他这一疯也害了人。”孙大夫重重叹了气,“所以他只能死。”

    戴眉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走吧,你不是要找人吗?”孙大夫突然笑了一下,“在他眼里,我们也是死路一条。”

    “不晓得我是怎么个死法,希望死得舒服点吧。”孙大夫自嘲道。

    *

    擅罪者躺在床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气,他面容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受不到气息,仿佛正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戴眉山唤了他一声。

    “是府君。”擅罪者听出声音,回应他。

    戴眉山知道他在受苦。

    忍不住道:“你会后悔吗?”

    “后悔?”

    擅罪者咧开嘴角,似乎想笑,但他因为受伤,笑得很勉强。

    “为什么?”擅罪者反问。

    “你不能活了。”

    擅罪者终于笑出声,笑得十分勉强。他咳了一下,好像这就能减缓他的疼痛。

    很多人都畏惧死亡,他们不一定畏惧死亡本身,因为未经历死亡的人根本无法知道死亡是怎样一种感受。

    比之死亡,他们更怕死亡带来的空虚。那是一种可以遇见的恐惧,亲人、朋友、万贯家财,死后通通化为乌有。死亡之前往往会伴随着□□的折磨,这种痛苦人世皆知。

    可这世界上没有人能体会他这种痛苦。

    对他来说活着,便是煎熬。

    严枫也是这样,但严枫死了,也解脱了。而他……

    他笑了一下,说:“府君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说得满头大汗,戴眉山只好凑近一些,希望他少费些力。

    擅罪者感受到他的接近,声音却未有分毫压低,好像故意说给什么人听似的:“府君曾问我的年龄。”

    周盈也记起来了。

    就在擅罪者来的那个早上,他说他要参与耆老会,不是像一般人一样只在外面看个热闹,而是在耆老会有一席之地。参与耆老会一个条件是必须年满八十,所以按照惯例,戴眉山问了他的年龄。

    当时他的回答是“不记得了。”

    现在戴眉山才知道他不是不愿意说,而是真的不记得了。可是他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年纪都忘记,戴眉山不知道。

    “我活得太久了……太久了……”

    “所有我认识的都先我死去。哪怕是……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我都会预知他们的死亡……”

    “我很孤独。”

    “我在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声音平静而孤独,如死前的独白,但是正如他所说,认识的人都死了,这些话说现在说出来,到最后能记住的只有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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