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躺了个人,全身上下皆隐没在巨大的阴影之中,正是重伤的擅罪者。他一声不吭地抬起手,指节微屈,摸了摸缠在眼睛上的一圈黑布,似乎想把它扯下。
周盈看了一阵,心想:“也难怪他要把眼睛遮住,一睁眼看到的都是些死人,搁谁谁不怕?”
还有一件事让她觉得十分奇怪,或者说,不合理——这些画面全部来自严枫的记忆,而现在,严枫根本不在这里!
下一秒,她就明白了。
因为她看见擅罪者手里握着铃铛。
赦心子铃。
两枚子铃相当于一双眼睛,一颗眼珠在擅罪者手中,一颗眼珠被“赤狐”捏着。而母铃便是大脑,子铃“看到”的一切会分毫不差地存入母铃这颗“大脑”。
他们能看见严枫不曾见过的场面,就是因为赦心子铃的存在,他们看见的其实是擅罪者保留下来的记忆。
但是……还有相当一部分画面严枫和擅罪者都不曾出现,这部分记忆又来自何人?
思索间,视野随脑识一同落到擅罪者身上。
擅罪者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此时头脑尚且清醒,只是苦于伤势无法随意行动。
他的伤势的确很重。
严枫只是个猎户,未经修行,更不会武功,擅罪者却能被他重伤至此。之前在骡马大会,周盈亦目睹他被玄冥帮追杀。
面对那些滥竽充数的恶徒,他甚至毫无招架之力……
周盈猝然一惊,若他不是修行之人,一百多年……普通人怎么可能活一百多年!
细想起来,不久前在骡马大会看到的擅罪者,身形佝偻,虽已现老态,却走动无碍。戴眉山是百年前之人,擅罪者与他见过面,百年光阴,对普通人来说,这种衰老速度极不正常……
上百年……
更何况活到现在的不止擅罪者,还有严枫!
周盈忍不住望向屋内老者,比起擅罪者他显得正常些,身体无一处不透露出衰老的气质。白发苍苍,耳目不清……一个人孤独守在云顶峰……思量之际,脑识中画面再次出现变化。
*
房门发出细微响动,幽闭的空间里突现一线光。那光渐渐闭拢,最后挤进个人。
是霍安!
病人需要静养,不宜打扰,除了三餐和定时换药喂药,戴府仆人绝不会在他面前乱晃。
加之此时戴眉山诸事缠身,霍安便趁孙大夫出去放风的空档溜了进来。
感受到动静,擅罪者捏住念珠下的铃铛,含糊问道:“是哪位?”他说得费力,统共三个字,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喘息。
闻言,霍安身子骤然一僵,显然他没想到床上重伤之人还清醒着。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一个身受重伤连话都讲不清楚的人又能拿自己怎样?何况,擅罪者根本没看见自己的脸。
霍安盯着擅罪者,暗暗观察他的同时,低声道:“先生,该换药了。”
“我记得不久才有人来换过。”擅罪者伤了心肺,经过调养,勉强能说两句话,“现在还不到换药的时候。”
被他指出漏洞,霍安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发觉擅罪者真的虚弱得动弹不得,便长舒一口气,安心了许多,笑道:“孙大夫说先生伤势见好,该试试用些其他药。”
“我又逃过一劫?”擅罪者语气疲软、格外平静地发出一声疑问。
霍安捉起桌上茶盘,轻轻一磕,佯装药箱放下的声音。确定擅罪者无法挣扎,迈开步子,朝他走了过去。
“你知道吗?”擅罪者似乎要扭过头。
霍安停下动作看着他。
床上之人气息微弱,只见他的嘴唇碰了两下,究竟说了什么,霍安并没听清,于是问道:“先生说什么?”
擅罪者尝试面对来人,但他微微一用力,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他只好微微侧着头:“我有很多次走在死亡面前,并且已经摸到了它。”
“菩萨保佑,你逃过一劫。”霍安说着,眼珠子在擅罪者身上搜索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不,我死了。”擅罪者自言自语道,“可我又活过来,所以……现在你能看见我。”
他的声音很小,好像梦中呓语,霍安模糊地勉强听见两个字,以为他在说胡话,又听他道:“我……我也有妻子……有孩子……”
霍安皱起眉头,渐生不耐,那东西究竟藏到哪里去了……该死!根本看不清。霍安又往床上凑近了两步。
擅罪者仰着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床幔,呢喃道:“你看到了。”
霍安慌地往屋外看了一眼,敷衍道:“什么?”
“我就要死了……再一次……”
他说这话时浑身一动不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