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被勾出来的同乡鬼魂,若是像平日在石料场开采,遇见烈阳高照,怎么也得躲到棚子下,偷懒喝一碗凉水,再交头接耳、叽叽喳喳一番。
现在一个个做了鬼,倒是安静了下来,被晒得焉耷耷地站着,止不住地伸舌舔舐嘴唇。
此刻,随着第五茗的回应,两人突然安静了下来,同乡鬼也渴得安静着,让石料场撞击山壁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没过一会儿,在埭骰埭桡声音的间隙中,隐隐响起「招来」术法的咒念声。
还是熟稔的男子声音…
“不用!”
第五茗转身制止了身边人的举动。
酆小洪收了势,道:“好…”
不追问原因,也不觉得第五茗厉声喝止有何不妥,他反而如无事发生一般,同先前一样,她有问他就答,她有需求,他就询问,没话没事,便安静地待在一旁。
第五茗垂下头,呐呐道:“仙君…不用有求必应,我并未向你许愿。”
酆小洪道:“这不算希求,也称不上祈愿,举手之劳而已。”
“也不用…”
第五茗继续道:“仙君不要介意,你曾在司命府任职,应当听说过我的事吧。”
酆小洪道:“我知道。”
是知道,而非听说过,或者了解过。
话中之意,对事情了解的深度更甚。
第五茗不想细究对方话中的深意,直言道:“小鬼的东西虽难得诓骗,来之不易,却让我觉得心安。仙君鬼魂之躯,一点术法,轻而易举,便能隔空取物,又化物为雨。我现在没有这能力,不想受仙君的恩惠,原是我本就不喜欢这样。再说,我与仙君并非同期,亦非好友,过了鬼门关这一道,便会就此两别,我们的情谊也该止于这一世,止于肉身死时。”
她揣测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好意究竟是图什么,只能全当做是对方想还做人时的恩情。
早一点划清界限,也是极好。
酆小洪瞳仁震动,身体一僵,道:“上君是怕连累我?”
第五茗神情闪躲,扭头躲避酆小洪的注视和提问,道:“也不全是…”
必须得说一下,这埭骰埭桡两兄弟就是第五茗的救星,每次她沦陷尴尬局面,总是这二人来解救她。
第五茗话刚应半截,那方,埭骰还没走近,隔得老远便招手,大喊道:“蒲小明,酆小洪,你们来这边。”
两人的对话又一次别打断…
第五茗顿时松了一口气,偷看了酆小洪一眼,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异常,提高声音道:“埭骰大哥,你这真得回去好好学学了,你不过来牵着我两走,我们两还是只幽魂,两三步还好,四五步也能勉强走一走,但这上百步的距离,我们怎么可能走得了这么远…”
顾虑到埭骰的“蠢笨”,她特意补充道:“我们还没办路引,脚生不了根,踩不到地上,你要知道,我们是没办法自己走过去的,你…”
你需要过来牵引一下我们。
声息未落,第五茗面前出现了一只手掌,这只大手,腕上还吊着长袖子撕磨到发毛的布巾,极度滑稽。
酆小洪一脸坦然道:“我带上君过去。”
同时,埭骰好似瞬间忘记了埭桡派给他过来接“酆小洪”和“蒲小明”的任务,在酆小洪伸出手时,他又仿佛受了法术驱使一样,僵硬地转了身,并且无视了第五茗这边发生的事。
什么情况!真够明张胆的!!
冲我来的?
心下迟疑,第五茗不明白“酆小洪”是何心思,又为何要暗地里做法遣走埭骰,正犹豫着,酆小洪的声音又响起,道:“日头正烈,请许我在上君身旁,遮挡炙热。”
对方的手没有收回去,听到这话,第五茗才发现,她的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感觉到被炙烤的疼痛。
和对面那一群被锁链绑住,东躲西藏,争相抢夺阴凉地的鬼魂完全不一样,她和酆小洪还站在烈日下,她却身体轻松到无所畏惧,并全然忘记了现在的她,已肉身死、魂魄出。
一万年下三道折磨过的身躯,除了给她命格簿子招来了克上加克的气运以外,还让她每次离开历劫肉身以后,便和其他鬼魂无异,脆弱不堪,一触即溃。
怕日光,怕热,怕渴,怕阳气…
第五茗自认为,降世以来,还算行的坦荡,言语得体,如今面对酆小洪的体贴却是有点局促。
她接受好意的时候竟然有一丝扭捏,一脸不好意思地伸出一只手,放了上去。
对方的手没有鬼魂的阴冷,也没有烈阳的炙热,温温热热,恰到好处…她不免暗叹:不亏是仙君之体。
她嘴上却别扭地找补,道:“多谢仙君。这两位无常刚上任,做事是慢了些,要是办了路引,这日头也就能忍了。”
“蒲小明”不像为人时,因害怕酆小洪走丢,会一直紧紧握住对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