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托着腮坐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柳风骨和柳静海对弈。
她对围棋只知一些皮毛,不过单从二人棋风上看,年轻人锐意进取,年长者老成持重,双方已相持许久,暂时难分胜负,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下成这种局面。
柳风骨还问她:“以江姑娘之见,我父子二人谁当取胜?”
照月扯扯嘴角,答道:“我棋艺不精,不敢妄下定论。”
“可觉得无聊?”柳静海心里也十分无奈,他已从任青萍处知晓,自从照月在琅玉庭院小住,父亲便几次三番邀她过来对弈——说是对弈,照月不通棋艺并非谦词,他也不知二人做了什么交谈。
如果照月知道他心中所想,大概十分乐意坦然相告,不过本着最后一丝尊老爱幼的心意,她觉得还是不要把如何揭短柳风骨的事告诉柳静海了。
譬如柳风骨与公孙大娘二娘的旧事啦,他和叶孟秋对子女的隐瞒所造成的悲剧啦,他讳莫如深的韬光养晦之计惹得不明情况的姊妹兄弟不满啦……
有的是往事已矣,有的是昔人不再,有的是后患无穷。
一局棋一个故事,照月次次都要提心吊胆会不会直接把年岁已高的柳五爷气出好歹,结果人家老当益壮,身子骨没准比她还硬朗。
照月回过神,摇摇头:“观人对弈也不乏乐趣,只不过回头还要麻烦两位长辈帮忙向菲菲和多多解释一二,我绝非有意失约。”
“那两个丫头跟你倒合得来……”柳风骨落下一子,叹了口气,又问柳静海,“刀谷那边情况如何?”
柳静海也迅速落子,答道:“赵淮听从柳焰吩咐,每日辛劳挖矿,对冶铸之术似乎也颇有兴趣,与刀谷中其他弟子亦保持正常往来,并未露出马脚。三叔已知此人有异,暗中派人盯梢,四叔……仍是老样子。”
柳风骨叹了口气:“继续盯着吧,四哥……他与那史思明毕竟是好友。”
柳静海抿了抿唇:“自雁门关生变,安史二人野心便昭然若揭,父亲仍觉得可以放任四叔继续与史思明来往吗?”
照月心里更是清楚,因着多多的父亲神算赵明空卜算出北地将有战云阴影牵扯霸刀,柳风骨秘密制定了霸刀山庄的韬光养晦之策,他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便要连所有亲戚一并瞒下,却没想过霸刀山庄在外人眼中逐渐没落,庄中之人,尤其柳家之人又岂会甘心?
三爷柳岳秀、四爷柳鸾旗、大奶奶柳廷芳……都对此事有所不满。
加上霸刀藏剑不合所致悲剧,柳家这些姊妹兄弟之间的怨恨与误解只会越来越深。
积重难返,又当断不断,结果自是会反受其害。
虽说这桩桩件件都可以说是柳风骨或者九天中人咎由自取,可若悲剧席卷,绝不只危及一个柳风骨或是一座霸刀山庄。
照月轻叹一声,开口道:“今天的故事,说的乃是一户人丁兴旺的名门望族……”
偏偏这时,熟悉的电子音响起:“系统更新完成,为确保世界秩序与侠士生命安全,请侠士遵守保密协议,除系统允许范围,不可对原住民泄露游戏剧情,不可主动暴露异世来客身份,不可……”
脑海中嗡嗡作响,照月眼前一黑,不知道这算不算泄密的惩罚。
她立刻话锋一转,把原本几乎脱口而出的风雷刀谷副本剧情改成了添油加醋版《红楼梦》概述,最后总结道:“百年世家盘踞一处,纵遇强敌,亦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真要彻底将其杀死,方法不在别处,只在内里。家主因私心放纵家人,自以为可以消弭几分旧怨,可人心难测,贪婪滋生恶念,祸起萧墙,再待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柳静海叹道:“这样的结局,与父亲口中霸刀山庄既定之路,恐怕也背道而驰吧。”
恰在此时,一名霸刀弟子匆匆跑来报信:“庄主,四爷在刀谷遇到了赵淮,相谈甚欢,可要继续盯着?”
片刻的沉寂过后,柳静海抬手道:“继续吧,小心行事。”
再抬眼,只见柳风骨靠在座椅上,仿佛转眼之间又苍老了十岁。
照月走出这座已经有了些腐朽意味的屋子——让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承认自己过去做的决定有着根本性的错误,无疑是件极为艰难也极为残酷的事,然而沉疴难愈,欲要彻底根除,必先忍受刮骨疗毒伤筋动骨之痛。
这天之后,照月便没再被柳风骨叫去下棋。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只给那位老爷子留了一句话:“世家大族的家主,往往习惯乾纲独断,若因隐瞒造成误会,恐怕也只觉忍辱负重,自忖问心无愧,甚至……仿佛享受那种顾影自怜的隐忍煎熬。然而圣人也须善于纳谏,一言堂终归不会长久,一家如此,一族如此,一国亦是如此。”
相比于照月,柳静海这几日倒是频繁与老父商讨庄中诸事直至深夜,可惜照月不知道他们交谈内容,也渐渐没了刀谷那边的消息。
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