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霎时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青璃心头一凛,屏息垂眸,暗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果然在此处等着她。
玄晖瞬间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光彩,却在君上接下来的话语中僵住——
“青璃少主,”君上的目光直接落在青璃身上,带着审视与一种近乎命运的宣判,“无论你最终选择吾的哪一个儿子,他,都将成为紫宸宫未来的继承者,与你共同执掌这万里海域,无上权柄。”
渊决执着玉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杯中琼浆微漾,随即恢复如常,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无波的表情。只有离得最近的青璃,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玄色衣袍的膝头,不知何时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父君!”玄晖急忙开口,语气带着急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此等关乎两族未来、紫宸宫传承的大事,是否…”
“你且住口。”君上淡淡打断,目光仍停留在面色微白的青璃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少主身份尊贵,关系重大,自然可以…慢慢考虑。吾,不急。”
宴席散尽,灯火阑珊。渊决被单独传唤至君后荧霜静谧的寝宫。
“过来,决儿。”荧霜执起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抚过他掌心因常年握剑修炼而留下的薄茧,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北冥一行,危机四伏,你做得很好,母后很是欣慰。”她抬起眼,眼底却凝着寒刃般的锐利与一丝疯狂,“只是…听说…你为了那赤焰族的贱人,不惜…剖了半心?”
不待他回应,一记带着凌厉掌风的耳光已狠狠落下!方才那一丝伪装的温情荡然无存,荧霜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恨意与失望,声音尖利:“你真是我的好儿子!我命你去取她性命,你却为仇人奉上半颗心!”
渊决默然跪地,垂首不语,任由母亲冷厉刺骨的训斥如同冰雹般砸落。“你忘了你父亲的仇?忘了星陨龙巢的血债?还有大荒战场上百年不散的悲歌吗!”君后的声音愈发尖锐,“你叔父老了!刀钝了,心也软了…他被那所谓的和平迷了眼,他想忘,可以!但你渊决!你不能忘!你是玄穹的儿子!你的身上,流着复仇的血!”
大荒之战仿佛早已落幕,可母亲却从未真正从那片废墟上归来。
她的恨意如渊如海,千年未息,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回响着那些沉重的过往与悲壮的牺牲。他常常忍不住羡慕玄晖,那个紫宸宫的二殿下,永远不必面对如此刻薄疯狂的母亲,永远活在父君表面的慈爱与母亲伪装的温柔里,做他那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的天之骄子。
渊决独自坐在寝宫后方那片寂静的雪铃花丛间的冰凉石阶上,白玉酒壶在指间泛着清冷的光泽。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落,将满园如雪铃铛般晶莹剔透的花朵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每一朵都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悦耳、仿佛能洗涤心灵的铃音。这是他幼时最爱的净土,已故的父亲曾在这里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导他龙族剑诀,母亲则会坐在不远处的缠花紫檀木架下,含笑望着他们,目光温柔。
“原来你在这里。”
清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青璃提着略显繁复的裙摆,小心地绕过一丛丛盛放的雪铃花。许是走得太急,绣着暗纹的裙角已被夜露沾湿,深了一块颜色,鸦黑的发鬓间,还无意间沾染了几片雪白剔透的花瓣。她在他身侧隔着一拳距离的石阶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园难得的清寂,也怕惊扰了他。
雪铃花因她的到来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低语。
渊决没有回头,只是将杯中辛辣的琼浆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我知道你现在定是心中不快。”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笃定。
“你如何得知?”他终于侧首看她,月光下他的眉眼比平日更显深邃。
青璃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唇角扬起一抹清浅而无奈的弧度:“是它告诉我的。它说你现在很难过,一个人喝了很多酒,让我来...哄哄你。”
渊决垂下眼眸,自嘲般地苦笑着,又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漾开细碎而凌乱的波纹,映出他复杂的眼神。
“紫宸宫很美,”她环视四周,“只是太过规整了些。这些雪铃花开得这样好,却要依着阵法排列,少了几分随性的意趣。”
她抬手轻触身旁的花枝,语气柔和:“我们婆罗山的火凤凰花从不讲究这些。每到花期,便漫山遍野地绽放,远远望去,像是天边燃起了不灭的晚霞。”
“想来很是壮丽。”他低声应道。
“是啊,”她眼中泛起温暖的光彩,“每年涅槃节,族人们都会在镜湖畔跳祝火舞。老凤凰醉醺醺的,每次舞到兴处,总会不小心跌进湖里...”
她说这些时,耳畔的赤玉坠子轻轻晃动,映得她侧脸愈发柔和。渊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