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殷切的期望,装着前路的未知与凶险,却装不下灵山那句疏离的"勿念"。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那些曾经亲密无间、被她视若珍宝的时光,都成了需要被“勿念”的过往,被轻描淡写地搁置在了百年光阴之外。
白帝静立山边,雪白袍袖在微风中轻轻翻飞,宛如即将羽化。他忽然转身,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众人,最后落在青璃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警示:
“媚术蚀骨,最擅编织心魔,混淆真假。你们近日心中所感之情愫,所见之温暖,或许…不过是那妖狐残留术法,种下的幻影错觉。”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心头。青璃下意识按住心口,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莫名的悸动、不由自主的关切,难道都只是媚术留下的余毒?
她忍不住看向渊决,却发现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尴尬。
玄晖更是直接退开两步,脸上青红交错。想起这些时日对青璃的穷追不舍,他只觉羞愧难当。
“可是…”青璃忍不住开口,“若一切都是媚术,为何现在…”
“媚术已破,执念未消。真假难辨时,最易动真心。”白帝的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却又如同最狡猾的谜题,“幻象如潮水退去,留下的沙滩痕迹,谁又能断言,其中没有几分真情实意?”
这话让三人愈发无措。
云舟分作两路。羲羽驾起一道赤色流光,毫不留恋地往婆罗山方向疾驰而去。青璃则随着龙族兄弟,登上那艘华美而冰冷的云舟,前往未知的紫宸宫。临别时,她忍不住回头望去,白帝依旧立在原地,身后万千灵花盛放如火,而他月白的身影却比孤寂的山峰更显寥落。她心口突然泛起一阵细密莫名的疼,不知是为谁,亦不知缘由。
渊决沉默地递过一方柔软的鲛绡,动作依旧带着下意识的温柔,却少了先前那份理所当然的亲昵,多了一份审视与克制。玄晖则别扭地转过头,望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第一次没有争着上前安慰。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未言之语、未辨之情,此刻却都失了开口的勇气与确切的答案。
吱吱乖巧地化作原形,轻轻蹲在青璃肩头,用温暖的绒毛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发出细微的、安慰般的啾鸣。
飞舟掠过云海,青璃攥紧袖中那根赤羽。前路未卜,紫宸宫之行,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而在灵山之巅,云炽正对着新栽的桃树出神。
那日她仰着头问:“师傅,你为我在灵山种一株桃树,可好?”
少女眼里的光太亮,亮得他不敢直视。三千年刑期未满,父神的枷锁还扣在神魂之上。他这般深陷泥沼的人,怎配沾染这般纯粹的心意?
“痴心妄想”四个字说出口的刹那,他就后悔了。
看着她踉跄离去的身影,他几乎要冲破父神的禁制追上去。可灵山的风雪困住了他的脚步,也冻住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后来他收到她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刻意的轻快。她说镜湖安好,说族人安康,说白帝城温暖如春…却只字不提那日他伤她多深。
他摩挲着玉简,一遍遍回想她八百岁那年,踮脚将扶桑花簪在他鬓边的模样。那时她笑得狡黠,说:“师傅好看,花也好看。”
桃树在风雪中颤了颤枝桠,嫩芽上凝着霜华。三千年太久,他怕等她遍历红尘,看尽千帆,终究会觉得…他太老了。
“勿念…”
他低声重复着写给她的嘱咐,指尖抚过树干上细小的疤痕。
如何能勿念?
只是这漫长的刑期,他要如何开口让她等。
一片雪花落在桃枝上,渐渐融成水痕,像极了那日她转身时,强忍着没有落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