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灿言没有再看梁景轩一眼。
她提起裙摆,拨开人群,像一头被瞬间唤醒了所有野性的母狼,疯了一样,向着宴会厅的大门冲去。
「灿言!」
梁景轩终于反应过来,他站起身,追了上去。
但有两个身影,比他更快。
一个是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通往出口的、狭长的走廊上,挡住了殷灿言去路的景佩仪。
而另一个,则是端着两杯香槟,直接从侧面的圆桌冲过来,挡在了景佩仪和殷灿言之间的邬思乔。
「景佩仪!」邬思乔第一次,直呼其名,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客气,「侬想做啥?!DoyouhaveanyFUCKINGsha?!」
她的声音,尖利、愤怒,夹杂不屑。
「思乔,这里没你的事。」景佩仪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伪装,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傲慢。
「没我的事?!」邬思乔笑了,她将手中的两杯香槟,重重地墩在旁边的侍者托盘上,酒液飞溅,「我告诉你,今天这里,就特么是我的事!」
她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个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的殷灿言,指着景佩仪的鼻子就开骂。
「侬晓得伐?阿拉读研究生的辰光,我最羡慕伊啥?不是伊比我聪明,不是伊比我漂亮!」
「我羡慕伊,年年都能拿国家奖学金!因为伊讲,伊要靠自己,把伊拉阿妈的医药费挣出来!」
「我陪伊考CFA,我fail忒了,伊过了!结果呢?伊讲『没关系』,伊陪我再考一次!通宵帮我划重点!侬晓得啥叫姐妹伐?!」
「Dait,oldney!」邬思乔的语速越来越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侬只晓得用侬屋里厢的关系,把侬送进LSE!侬有没有凭自己本事,考过一门试?!我告诉侬,我邬思乔,能进沃顿,是我自己一分一分考进去的!我没用我屋里厢任何建筑系的关系,所以我才去不成建筑系,懂伐?!」
「而侬呢?!侬要是生在普通人家,侬算个屁!Whatasha!」
邬思乔的这番火力全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不远处的圆桌旁,许京韫无奈地闭上了眼,而许亭筠,则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只有许泽甜,看着被彻底无视了的舅舅,她拉了拉母亲景幼珊的衣角,用一种扎心的童真,小声地,却又字斟句酌地问:「妈妈,舅舅的求婚,是不是……被拒绝了呀?Coilia姐姐不用当我小舅妈了吧?」
景幼珊看着眼前这片无法收场的混乱,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景佩仪。她终于,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站起身,走到许京韫的身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语气,轻声提醒道:「姑妈,变天了。」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景佩仪刚要开口反驳。
「够了!」
一个沙哑的、却充满了力量的声音,从邬思乔的身后传来。
是殷灿言。
她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还在剧烈喘息的邬思乔的肩膀。
那双因为巨大的悲伤和恐惧,而变得有些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重新,凝聚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从邬思乔的身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了景佩仪的面前。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像一块玻璃,在寂静的走廊里,轰然碎裂。
随即,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那双总是像精密仪器般冷静的、骄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她记起,那个在烂尾楼帐篷里,蜷缩在行军床上的、奄奄一息的老人。
她记起,那个同样为了「家人」而弯下脊梁的、懦弱的父亲。
她记起,那个曾经会为她,一针一线,缝制「全世界最漂亮新衣裳」的、年轻的、眼睛里还有光的……妈妈。
「景女士……」她开口,声音因为无法抑制的颤抖而显得有些破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从冰海深处捞起的、冰冷的石头,「我妈妈,快死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却又流淌着滚烫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景佩仪。
「所以,在我眼里,你,和你那些所谓的体面、规则、筹码……」
她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蔑视」的口吻,宣布对景佩仪的审判:
「一文不值。」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支笔,也没有去碰那份协议。
她只是,一把,将眼前这个挡住她去路的、高高在上的女人,狠狠地,推开!
景佩仪穿着高跟鞋,重心不稳,踉跄着,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