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佩仪没有看他。
她甚至没有在手术室门口,停留一秒。
她只是径直地,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将她的首席助理,叫到了身前。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压低声音。她只是用一种安排下午茶般、云淡风轻的、不容置喙的口吻,对助理下达着指令。
「去打点一下。」
「手术结束后,里面所有清理出来的东西,尤其是……那个所谓的胚胎组织,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用多少钱,都必须,第一时间,拿到手。」
「然后,立刻,送去香港,找最好的化验所,做最精准的DNA亲子鉴定。」
「我要知道,我梁家的长孙,究竟,姓不姓梁。」
她说完,便转身,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向着电梯口走去。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过自己那个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儿子,一眼。
梁景轩坐在冰冷的、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他看着自己母亲那冷酷决绝的背影。
他又想起了自己父亲那声暴怒的「逆子」。
他忽然,不受控制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荒谬的自嘲。
他,梁景轩,这个恒景的「太子爷」,这个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
在这一刻,终于,真真切切地,变成了一个……
无父,无母,也即将……无子的、真正的「孤家寡人」。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公式化的疲惫。
「……孕12周,先兆流产。」
「……情绪激动和外力拉扯,是诱因。」
「……我们尽力了。但孩子,没保住。」
没保住。
梁景轩靠在墙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就在这时,他的首席助理,匆匆地,跑了过来。
「梁总……」助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喘息的惊恐,「北京……北京那边来人了。」
梁景轩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自然资源部的青年政策研究小组,」助理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他们已经到上海了。说是要对长三角地区的部分房企ESG项目,进行前期摸底巡查。」
助理递上了一份刚刚收到的、盖着红头的文件。
「第一站,就是……恒景东方。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恒景东方总部。
那间小小的、充满了文件气息的会议室里,坐着两拨人。
一边,是梁景轩和几个被他临时从各个部门抽调来的、脸色同样苍白的高管。
他一夜未睡,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淤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行尸走肉般的颓败气息。
另一边,则是来自北京的、以一位司长为首的「调研组」。气氛严肃而压抑。
而殷灿言,就坐在梁景轩的身旁。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深色的职业套装,脸上化了厚厚的妆,试图遮盖那份无法掩饰的憔悴与苍白。她的坐姿,依然挺拔,像一棵被狂风吹袭过后,依然倔强地不肯弯折的树。但那放在桌下的、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她此刻的虚弱。
会议开始了。
恒景的代表,对着PPT,用一种充满了「激情」和「水分」的语言,吹嘘着他们那个「碳汇林」项目的宏伟蓝图和「亮眼」的环保数据。
殷灿言没有听。
她的目光,穿过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落在了会议桌最末尾的那个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甚至有些磨损的俄式军大衣。
他此刻的身份,不是领导,也不是专家。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英雄616钢笔,和一个装着清水的、最老式的「为人民服务」搪瓷杯。
当司长的茶杯空了时,他会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添满水,再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角落。
他的工作,似乎只是负责……倒水,和会议记录。
他是顾臣戈。
就在这时,当恒景的代表,讲到「我们的碳汇林项目,预计每年能为上海贡献上百万吨的碳汇量」时。
角落里的顾臣戈,有了动作。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任何人。
他只是在自己的记录本上,缓缓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记录本,不经意地,向外推了推,放在了桌角。
殷灿言的座位角度,恰好能看到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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