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幼珊姐。」殷灿言微笑着双手接过,热气带着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听珊珊说,你最近为了恒景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景幼珊的丈夫,许亭筠,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润的建筑师,看到殷灿言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便礼貌地、对她微微颔首,像是在对待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故人,开口语气温和,「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但也要注意身体。」
「姐夫说的是。」殷灿言颔首致意,姿态谦逊。
就在这短暂的、看似其乐融融的间隙,坐在梁业恒右手边首位,被称为「大舅」的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的长者,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
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扫向梁景轩,带着上海长辈特有的、略带考究的口吻,声音洪亮:「景轩,我听讲,侬上趟辰光……还是走了瑞士银行那条路子?」
他顿了顿,用筷子头轻轻点了点面前的骨碟,发出一声轻响。
「啧,」他轻轻咂了下嘴,似是不以为然,「欧洲人脑子……到底洋盘。阿拉看下来,现在中东天天『OPEC+』伊拉自家勒嗨唱戏文,油价哪能搞得清爽?将来,还是要靠阿拉自家。」
「大舅教训的是。」梁景轩立刻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并顺势接口,语速平稳地聊起了海湾合作委员会最近在推进本币结算方面的一些新动向,巧妙地避开了对瑞士银行的直接评价。
殷灿言安静地垂眸喝汤,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全然未闻这场关于国际金融格局的「指点江山」。
另一边,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二姑妈正兴奋地将手腕凑到邻座的小姨面前,让她看那串硕大的、颜色深褐近乎黑色的天珠,语速飞快,带着明显的粤语腔调。
「哎呀,讲起呢个!」她激动地亮出手腕,让珠子在灯下转动,「你哋睇下!呢串嘢,係大师傅亲手开过光嘎!真係唔同啲!戴咗喺身啊,个心即刻就定晒!好舒服嘎!呢啲咪就係人哋讲嘅『缘分殊胜』咯!」
那位嫁给了瑞士银行家、常年定居日内瓦,国语已经不太流利的小姨,努力地配合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赞叹:「Oh,yes,theenergysocalng…gnificent!」
餐桌上的对话,如同几条不同流速的小溪,各自向前,暂时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直到景佩仪用餐巾优雅地沾了沾嘴角,仿佛只是为了结束一个话题。
「说起『缘分』……」她像是被二姑妈那带着异域风情的珠串不经意间触动,目光缓缓转向殷灿言,那眼神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过的聚焦,「我倒是想起当年在伦敦的一桩旧事。」
她抬眼看向在座的几位同辈,脸上浮现出那种属于特定圈层、分享秘闻时特有的、心照不宣的微笑。
「你们还记不记得,阿伦德尔家那个不成器的小伯爵?为了个画廊的女招待,差点把世袭的头衔都弄丢了那个。」
席间几位上了年纪的叔伯姑妈都露出了了然的笑声,有人甚至低声交换了几个名字。
「弗洛伊德?」一位戴着玳瑁眼镜的叔伯猜了个最出名的。
「不,比弗洛伊德还要冷门些。」景佩仪摇了摇头,然后,像一位耐心的老师,将目光转向殷灿言,语气带着考教的意味,「小言在华尔街做过,想必对LucianFreud很熟悉?」
殷灿言正将一小块切好的牛排放入口中,听到问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极其缓慢地咀嚼完毕,用餐巾轻轻印了印嘴角,确保没有任何失仪,这才放下刀叉。
「景伯母过奖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略显安静的餐桌上,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作为战后伦敦画派的代表人物,弗洛伊德先生固然伟大,但他的作品价值,某种程度上,已经被市场充分认知并定价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并没有直接回视景佩仪,而是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专业观点。「相较而言,我个人其实更关注与他同时代的另一位画家——FrankAuerbach。」
餐桌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在座的大多数人,包括梁景轩,脸上都闪过一丝茫然。
只有景佩仪,端着青瓷茶杯准备饮茶的动作,在半空中,凝固了那么零点几秒。她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哦?FrankAuerbach……倒是第一次听小言提起。愿闻其详。」
「奥尔巴赫的创作过程……」殷灿言拿起手边的水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冰块缓慢旋转,「很像一场高风险的非标资产投资。」
她没有看景佩仪,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类比,「他会在同一块画布上,经年累月地涂抹、刮除、再重塑。对于追求效率的市场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时间成本和沉没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