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径直走向演讲台,将iPad连接投影。她身后,一张巨大的数据矩阵瞬间铺满屏幕,地缘政治风险、技术迭代周期、财政赤字率、机会成本……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流,像一道冰冷的瀑布。
「乔博士的发言,非常精彩。他为我们区分了两种『无穷』——一种属于数学,一种属于哲学。」殷灿言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我很荣幸,能成为那个,必须将哲学,重新翻译回数学的人。」
她话锋一转:「在金融数学的世界里,『无穷』没有任何意义。任何一个无法在有限时间内收敛的级数,任何一个分母趋向于无穷的估值,在资产负债表上,都只有一个名字——零。」
会场内刚刚升起的温度,仿佛被这句话瞬间抽空。
「所以,我们今天的讨论,或许应该回到『有限』的世界里。在我们讨论那个『无穷』的未来之前,我想请各位先看一看,我们资产负债表上,那些分母极其有限的、迫在眉睫的『负债』……」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这是质心咨询对搜神计划未来三十年投入的现金流,进行的蒙特卡洛模拟……它的投入产出比首次为正的期望时间,是——」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像两束激光,直直射向对面的乔珩。
「42年。」
「这意味着,在座的大部分人,将用全部的职业生涯,去供养一个可能永远无法亲眼看到结果的项目。而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此刻正面临着什么?是随时可能停摆的写字楼,是正在被疯狂抢购的超市,是连黄浦江都可能在几天后,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边界。」
她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冰面上的石子。
「所以,我的问题是:当脚下的土地随时可能燃烧时,我们是否还有资格,去奢谈一片42年后才可能被带回来的、遥远的星尘?」
殷灿言的发言结束,台下鸦雀无声。
梁景轩微微后靠,身体的重心完全交给了椅背,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
主持人走上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等一下。」
一直沉默的乔珩,再一次拿起了他面前的话筒。
声音略有延迟,但整个会场的目光瞬间被这三个字吸了过去。
「殷老师的分析,一如既往,精准、锐利。」他看着殷灿言,平静地给予了肯定,「她说的没错。在传统的金融世界里,一个无穷小的可能性,基于成本效益原则,操作价值等同于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回殷灿言的脸上。
「但是,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深空。而处理深空数据所需要的数学工具,与传统的金融模型,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区别。」
他没有借助任何PPT,只是用语言构建着逻辑。
「想象一下,我们从深空接收到海量的、充满了噪音的信号。这是一个典型的高维问题。在这些无穷无尽的信号里,99.999%都是无意义的宇宙背景噪音,它们的真实值,是零。」
「而我们真正想要的宝藏——比如一颗系外行星大气的光谱特征——它极其微弱,微弱到它的数值,也无限趋近于零。在传统的数据处理方法中,会把这些信号,与噪音一起,当作零,直接过滤掉。」
他看着殷灿言,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
「而这,就是我们认知的分岔点。」
「在现代信号处理和高维统计的框架下,我们发现,随机噪音的零,和稀疏信号的非零小量,在信息论中,有着本质的区别。」
「一个真正的零,是信息熵的终点,是虚无。而一个稀疏的、遥远的、非零的小量,无论它有多小,它都代表着存在,因为它携带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它的位置信息,也就是结构。」
「它告诉我们,在这个维度上,『有东西存在』。它是一个路标、一个索引。」
他放下话筒,向前走了半步,彻底站在了追光灯的中央。
「这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像大海捞针一样,去处理所有的数据。我们只需要通过一种名为压缩感知的技术,去寻找那些非零的、携带结构信息的『路标』。」
「我们可以在看似无用的、被传统模型视为零的废墟中,以极高的保真度,重建出那个隐藏在无尽黑暗中的、完整的宝藏!」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殷灿言。
「所以,殷老师,你将它在资产负债表上记为零,我理解,这是你传统金融市场的规则。但在我们现代天体物理学的规则里,那个被你抛弃的非零小量,不是不确定性,不是风险……」
他一字一顿,给出了最后的答案:「……它,才是通往宝藏的、唯一的地图。」
片刻的寂静。
而后,掌声也并非从四面八方响起。
它从台下前排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