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7章口血未干而背之


    皇权,或者说是国家公权力的代表,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满足民众,也就是社会生产的主体的基本生存与发展需求。比如安全、温饱、相对公平等,从而获得其默许的合法性。而为了管理庞大的帝国,皇权又必须依赖一个执行阶层,也就是常见的官僚体系。

    在大汉,就是士族系统。

    这个三角关系构成了帝国运行的核心矛盾。

    儒家一直强调重农,因为华夏大多数时间都是典型的农业文明,其核心生产力是自耕农的劳动力。毕竟国家的税收、兵源、徭役几乎全部来自于广大的自耕农阶层。因此,帝国的经济命脉和统治根基在于维持一个稳定、能够进行再生产的小农经济体系。皇帝的核心利益与国家的核心利益在这一点上重叠。皇权的长期存续,依赖于能从自耕农身上稳定地汲取资源。

    因此,一个好皇帝或一个有效的皇权的根本任务,是抑制土地兼并,保护自耕农,避免他们破产沦为流民或豪强的佃户。这就是皇权所映射,或是所代表的民众最根本的需求——生存与稳定的需求。皇帝行使的公权力,其合法性正来源于能否履行这一职能。如果皇帝或其官僚系统失败,导致民不聊生,起义就会爆发,其合法性即告崩溃。

    可是儒家所产生出来的士族,以及在士族衍生出来的官僚,却是干着与重农口号相反的事情。这些官僚本身一旦获得权力,其作为个人的私欲和作为家族的利益就会膨胀。他们利用权力兼并土地、徇私舞弊、逃避赋税。

    于是,三角关系的平衡被打破了。

    皇帝发现,本应用于管理民众、汲取资源的官僚系统,本身就成了最大的资源掠夺者和秩序破坏者。东汉皇帝,特别是中后期,曾试图反抗,他们能依靠谁?外戚和宦官。

    这两者都是皇权的延伸,没有独立的社会基础,只能紧紧依附皇权。这就是为什么东汉中后期外戚与宦官的斗争特别多的原因,其本质是皇权试图绕过甚至打击已经异化的士族官僚系统,重新掌控局面的努力。但这些努力最终失败了,因为士族的根基已经过于深厚。

    广大民众在这个博弈中通常是沉默的承受者。

    不过,当这个矛盾激化到极致,民众就会用极端方式表达意志。但有趣的是,最终站出来镇压起义、并在此后瓜分天下权力的,正是那些拥有私人部曲和庄园的士族豪强。他们反而通过镇压起义进一步强化了自身的实力,他们维护王朝的统治行为,实际上是进一步破坏了王朝。

    这正是历史的吊诡之处,一个旨在强化公权力的制度,却在实践中培育出了最大的私权集团。

    崔琰身体微颤,以袖拭汗,声音已失却了最初的从容,大…大将军之论…石破天惊…然,然土地、宗族、乡评,乃千年传承之基,纵有弊病,焉能…焉能一旦尽毁?譬如大病之人,不可遽下猛药…当渐之进也,以教化引导,徐徐图之…

    斐潜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先生仍以为此乃「弊病」?此乃沉疴!先生言「渐」,请问,自光武至今,近二百年,可曾「渐」好?唯有每况愈下,直至天下崩解!黎民百姓于乱世中辗转呻吟,易子而食之时,谁人来听这「徐徐」之论?!

    如今山东之地,胡佛日盛。彼胡佛之教,义理浅薄,何以能动华夏民心?盖因本土之儒道,或高悬于庙堂,沦为士族进身之阶;或遁世于山野,寻求个人之逍遥。于百姓之生老病死、饥寒困顿、所求所欲,可有半分真切关怀?口称重农桑,毁农户家园者何人?言必清净之,摄财炼丹药又是何人?

    斐潜看着崔琰,沉声说道,一字一顿,此时此刻,来的只是胡教,只称胡佛好…若是有朝一日,来的不是佛经…呵呵,就算是去了胡佛,又来什么天帝,当之如何?教义不得传,便是举刀枪呢?更何况,儒道之传人,相夺民田民产,那么…佛亦夺田产,争人口,纳奴婢…哼,又是如何?

    这,这断然…不会如此…崔琰头上的汗,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他知道,斐潜所描绘的,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儒也好,道也罢,其实最开始,都是为民代言的…

    孔孟说,民为重啊…

    老庄言,清静无为休养生息啊…

    结果呢?

    半夜鬼敲门。

    可有半分的民重,半点的清净?

    崔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斐潜。

    眼前这位骠骑大将军的身影,在秋阳中显得异常高大,其目光所及,似乎已超越了这个时代,望向了一个他无法完全理解的遥远未来。他原本准备的的所有说辞、所有引经据典的辩护,在斐潜这番基于历史长河兴衰规律的宏大剖析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短视甚至…

    显得虚伪。

    良久之后,崔琰声音干涩,几乎难以成言,琰…今日方知何为…洞鉴古今…大将军之论…请…请容琰…细思之…

    斐潜颔首,善。先生可至关中河东,遍观某治下之学宫、工坊、田垄…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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