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8章无衣
军营里,别人休息喝酒,他捏着树枝在地上划拉。

    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读。

    被巡营的士族子弟看见,那人惊讶地问:张县尉这是做甚?

    他当时红了脸,支吾着说:练、练字。

    后来那士族子弟也成了他的朋友,但是私下却是和他这样说,何必如此辛苦?打仗靠的是勇武,识得几个字便够了。

    士族子弟认为他是在替张烈考虑,觉得张烈投入练字的功夫,实在是事倍功半,很是不智。

    张烈没解释。

    他怎么去解释,当年那些士族子弟嘲笑他字如狗爬时,他心中的羞愤?

    他又怎么去解释他多想也能像那些人一样,谈笑间引经据典,而不是只能讷讷地站在一旁?

    校尉!西塔失守!

    又一个噩耗传来。

    张烈咬牙冲向西面的方塔,身边亲兵已不足十人。

    每跑一步,都觉得双腿灌铅般沉重。

    甲胄破裂处,鲜血混着汗水往下淌。

    西墙处,曹军已占据一段城墙,正与守军厮杀。

    张烈怒吼着加入战团,战刀挥砍,竟一时将曹军逼退数步。

    就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他又想起讲武堂的日子。

    那是他第一次与士族子弟同堂学习。

    教官讲解兵法,有次他终于鼓起勇气发言,结结巴巴地说完自己的见解,堂内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嗤笑出声。

    课后,他听见两个士族子弟闲聊。

    与这等粗人同堂,真是辱没斯文。

    可不是么?字写得歪歪扭扭,兵法学得一知半解,还敢大言不惭。

    那天他在校场练刀到深夜,每一刀都带着愤懑和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生来就能读书识字,而他连认个字都要付出百倍努力?

    为什么他稍有差错就被嘲笑奚落,而那些士族子弟即便纸上谈兵也是理所应当?

    为什么他努力到了讲武堂,依旧还有人在指指点点,表示讲武堂要是来得都是如张烈这般废物,那岂不是误了骠骑大事?

    一支流矢呼啸而来,破了张烈的脸颊,鲜血顺着下颌滴落。

    校尉!!

    亲兵惊呼。

    张烈用手背抹了一下,示意无妨。

    一点皮肉伤,比起心头的创伤,能算什么?

    曹军的攻势愈发猛烈。

    张烈知道,关墙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杜畿的命令是次第撤离,但他必须为撤退争取时间。

    张烈则继续在城头奔走,哪里危急就去哪里。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但目光依然坚定。

    又一个记忆浮现。

    那是他刚升任校尉时,奉命护送一批文吏。

    途中遭遇小股敌军,他率部击退敌人,保得文吏安全。

    事后庆功宴上,却听见那些文吏在隔壁帐中议论,那张校尉除了拼命还会什么?今日若是换个懂兵法的,何至于折损这些弟兄?

    武夫便是武夫,勇则勇矣,无谋啊。

    他当时握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

    说他为了制定行军路线,彻夜研究地图?

    说他在遭遇战中选择的地形已经是最优解?

    说他身先士卒冲击敌阵,亲手斩下了敌军甲士首级?

    那些人不会懂的,他们只会坐在安全的帐篷里,

    校尉!曹军上来了!亲兵的喊声带着绝望。

    张烈回过神来,看见大批曹军已从多处攀上城头。

    守军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是时候了。

    传令!撤下关墙!

    张烈高喊,按计划撤退!

    他看着士兵们开始有序后撤,自己却站在原地未动。

    几名亲兵想来拉他,被他挥手推开。

    我断后。

    短短三个字,不容反驳。

    张烈站在关墙阶梯口,一人面对涌来的曹军。

    战刀早已卷刃,甲胇破损处处,但他站在那里,如山岳般不可动摇。

    一个曹军军官看出他是首领,大喝一声扑来。

    张烈格开对方的刀,反手一击,军官倒地。

    又一人冲来,再一人…

    他不知杀了多少人,只感觉手臂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小县城,站在低矮的土墙上,远眺着荒凉的边疆。

    那时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守护好那一方水土,让百姓少受些苦难。

    后来跟随骠骑将军,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也承受了更多的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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