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大师之路


    但书画鉴定术是一面很好的放大镜,同样也是很好的催化剂。

    山还是山。

    水还是水。

    欣赏者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再是水。

    细碎的漫天光影重新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不仅是一幅画。

    也是一段完整的光影,一个完整的时光切片,甚至一座完整的世界。

    绘画将顾为经吸进了它所蕴藏着的世界之中。

    同样的一幅画,当它和顾为经自己的人生经验,和他自己对于爷爷顾童祥的了解结合在了一起一下子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精细颗粒度。

    顾为经仿佛看到了一个额头有点秃的老头,站在公园树木的绿荫下。

    老头身后放着画板。

    他的面色既朴素又冷硬,动作却分外的温柔,正蹲下身,捡起一束地上不知被谁抛下的玫瑰花,插进身前野餐桌上的花瓶之中。

    真是好一条汉子!

    真是好一幅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景象。

    老人做完这一切,双手负在身后,凝视着身前的花瓶,如同王阳明对竹静思,想要解一道难解的哲人之问。又如同恺撒面对的翻卷如海潮的卢比孔河,正在面对着人生之中的最重要的抉择。

    那仿佛不只是友人送来的一个小小的花瓶,而是一粒决定命运的骰子,而是一场通向个人权力巅峰的豪赌,是手下披在赵匡身上的龙袍。

    在人生的抉择之前,在通向命运山顶的道路上。

    你是要战。

    还是要退?

    那个老人额头大半已经秃掉了,却还有两撮头发顽强的挺立着,仿佛暗示着他那永不熄灭的斗志以及顽强无比的雄心。

    他微微摇着头。

    似在喃喃的低语。

    难道…要退却了么?

    就在这时,老人眯起眼睛,好像看到了花瓶上的铭文,他低声的喃喃自语着什么难懂的话:“乞立马扎罗…豹子…”

    乞立马扎罗、豹子、自家爷爷顾童祥。

    这一瞬间,顾为经福至心灵。

    书画鉴定术是让他与作品之间建立精神链接的通道与桥梁,你自己对它的了解越多,你所看到的就越多。

    《小王子》还是那本《小王子》。

    顾为经将他一遍遍阅读《小王子》,听树懒先生为他颂读《小王子》,以及他所画的那些插画所获得的点滴感悟,在书画鉴定术的帮助之下串联在了一起。

    一瞬间。

    他便对于《小王子》的理解来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看到了此前他所没有看到的东西。

    这幅名叫《来自友人的赠礼》的水彩画还是那幅画,而顾为经将他对于爷爷顾童祥的了解串联在了一起。

    一瞬间。

    过去读书时的记忆在顾为经的脑海中泛起,他忽然就猜到了这支花瓶上刻着的那行小字铭文是什么,自家老爷子嘴里轻声念的又是什么。

    乞力马扎罗是一座19710英尺高的雪山,据说,这是整个非洲大陆之上最高的一座山。

    它的西高峰被当地的马萨依人唤作‘恩加奇——恩加伊’,即上帝的殿堂。

    在西高峰峰顶之间的皑皑白雪之间,有一具已经风干冻僵的豹子尸体。一只豹子,它到底怎么样来到了这样高的地方,它到底又想要去寻找什么。

    从来没有人作过解释。

    顾为经跟着爷爷的语气轻轻念道。

    “这是海明威短篇《乞力马扎罗》的开篇。”

    他看着顾童祥仿佛忽然大笑了起来,他转过身,拿起画板,无比豪迈的画起了画来。

    那心中所翻涌的强烈的男儿豪情,全部都顺着老爷子的画笔,流淌进了画布之上的笔触之中。

    这应该就是顾为经所感受到的作品上的这股“劲儿”的由来。

    它已经衰老了。

    它却还带着少年般激昂的意志。

    就像乞力马扎罗山巅那只被时光的魔法所凝固住的豹子。

    退出了书画鉴定术之后,晚上,顾为经依旧坐在画室里,对着桌子上的东西久久不语。

    桌子上摆放着两只画框。

    左边放着那只从佛德角寄来的《自画像》,右边的则是顾童祥的《来自友人的礼赠》,两幅画像是两个画上老门神一样,竖立在顾为经的身前,也贴在顾为经的心房之上。

    如雄狮。

    如虎豹。

    为他驱赶着他内心里的软弱性。

    《自画像》是一幅多么好的作品,自不必说。

    由顾老爷子亲笔所画,寄给孙子的《来自友人的礼赠》也是一幅独特的作品,它亦有着自己的强烈的精神属性。

    老爷子依旧在孜孜不倦的寻找着自己的大师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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